蝗虫,或曰戴森家的祸祟
[看图作文…]
过往的井是那般幽深。
岂能不称之为无底深渊?
——托马斯·曼,《约瑟夫和他的兄弟们》
殖民星球吕贝克的最后两位居民之一在黑暗中就着寒冷醒来,他伸手去确认孩子身体的温暖,黑暗比夜晚更黑,曾经的共同记忆中的夜晚,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过真正的夜晚,还有真正的白昼了。今天、明天、后天,他想,今天、明天、后天。
渐渐地有了光亮,这是每二十四小时内唯一能体验到的光明,虽然这只是一种黯淡的经过了无数次漫反射的深灰色光线,这个季节里,现在的空间中,光明将在四十五分钟之后过去。或许更短。他将光能电池板摊开,举过头顶,让它尽量吸收本就为数不多的光线。蓄电池的指示标记一直没有离开“极低”区域,到最后也只是从“耗尽”向右偏转了半度。
够了吗?结束了吗?他想。他放下胳膊,试着点亮功率小得不能再小的灯泡。灯泡发出乳白色的光,照亮了
短暂亮起的灯光叫醒了男孩,男孩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抬起头,也眺望着那个遥远的光斑,这是他们每天醒着的时候做的最多的事情。过了不知道多久,光斑变成了一种奇特的粉色,继而是深蓝色,继而成为黑色,融入了周围的环境。老爸,我饿了,男孩说,我要吃五分熟的黄油煎嫩牛排配香草土豆泥和甜菜色拉。好的,男人说,J’ai le plaisir, Monseigneur。
他起身从床板底下拉出装食物的箱子,摸黑拿出一份野外营养餐,“在山林中如在家”,他抚摸着凸体印刷的广告词。他扳动铝合金罐头底下的开关,罐头自动加热,他点亮灯泡,在惨白的微弱光线中把罐头递给孩子。孩子如同对待珍宝一般抱紧了罐头,汲取其中的热量,直到它和他的手心温度相同之后,这才拉开罐头,将其中的糊状物倒进口中。
男人开始整理今天的祭品,还有什么不是必需的物品?他拆掉了自己的床铺,金属板、木板、防水油布、织物、衣服,只剩一个罐头,箱子也可以腾出来了。最后,他拿过孩子还攥在手中的空罐头。孩子跳下他的床,来帮他搬运这些东西。各种杂物码放在灌入口,他和孩子一样一样将它们放进去,那些东西一声也不响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幽深黑暗中。结束之后,他们站在那里。它们都去哪儿了?孩子问。不知道,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我好吗。他回答。他抓起孩子,将他也塞了进去,孩子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在很久之后,他才隐约听见在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叫喊,他竖起耳朵,没有了,错觉吧也可能。
男人坐在孩子的床上,微弱的灯光越来越暗,他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伸手关掉电灯。他在黑暗中哭泣,哭了很久,直到睡眠降临。今天,明天。他想。今天,明天,没有后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忽然惊醒。惊醒他的不是声音,牠生长的声音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再也不会惊醒他。他觉得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他向上望去,看见那个亮斑变成了嫩蓝色。或许只有一只,他想。围墙。一切从围墙开始,又从围墙结束。围墙将他的生活空间限定在
要是一开始就不建造围墙,情况会不一样吗?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回响,他尝试着用舞台剧的语气对不知名的观众说话,在他的记忆中,由人演出的舞台剧是唯一的娱乐方式——除了性。别多想了,他放开喉咙,开始讲演:就我所知,最初的围墙出现在两百多年前,年,是我们继承自祖先星球,地球的遗产,按照地球的计时单位,吕贝克的一天是三十三小时四十一分二十八秒,外加零头,一年是四百二十二天,外加零头,因此,我们的一个小时大约是一点四个地球小时,我们的一年大约是一点六一八地球年。
无聊,有什么意义?没有人想知道这种琐碎的细节,讲重点!他又设想自己是不耐烦的听众。头顶的光斑开始变亮变白,要起来活动了,他清清喉咙,建造围墙的目的,是为了遮蔽我们不想看见的东西,没有美感的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美感,那是什么?——吕贝克的居民通过驿站网络联系,进行了全民公决,除了最死硬的自然主义者之外,没有人希望多看见那些东西一眼。围墙的里层是金属结构,中间一层是垦殖灰泥,最外面是双透薄膜。
田园风光,他想,据说吕贝克曾是最好的田园星球,她的温度适宜,拥有原始的植物圈,没有大型动物,我们没有重蹈覆辙,去利用化石燃料和核燃料,而是利用起了光能和零点能量——每家人的房屋都在地面平铺开数千平方英尺,屋顶是光电转换设备。真是错误,要是手头有核能什么的,或许我们还能消灭那东西,要知道,为了表达对于和平生活的追求,我们的祖先将载我们来到此地的飞船和舰载武器一并发射进了太阳。讽刺,真是讽刺,他想。又扯远了,朋友,我们拿营养餐来换的不是你的怀旧情绪。
要有光,他说,于是就有了光。他离开床铺,举起光电板,竭尽所能地收集洒落的光线,他的脚随着身体姿势为了调整角度而发生的改变而舞动,噼噼啪啪地踏出了节奏,仿佛最原始的音乐,连围墙的声音都盖不住的打击乐。围墙永远在发出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斧凿的噼啪声、锤锻的乒乓声、齿轮的轧轧声、炉火的隆隆声——这只是吕贝克的居民能够分辨的声音,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声音。或许我可以去看看,那究竟都是什么声音,男人想。不止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好奇心,但没有一个人回来告诉过大家。
男人的胳膊越来越酸痛,他觉得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黑暗中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的。他想起他的父亲讲过的故事,为了让远近的人们短暂地忘记围墙背后是什么丑陋的东西,农艺专家特地挑选了改良过的九重葛、地被菊和吊竹梅种植在围墙根和围墙上。艺术家也自愿前来,在外墙绘上了美丽的田园风光。还有“围墙”音乐节,居民们希望用美丽的声音来教化墙内的野蛮物体,当然,前提是它们拥有足够的灵性;最不济的,也能拿音乐替代噪音。
它们到底是什么?据说它们是忽然长出来的,可能吗?难说,宇宙之大无奇不有。也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什么外星文明,先是小如指头的飞行物体,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机器。隔绝:这正是崇尚自然、厌弃机械的吕贝克人想建造围墙的原因。天晓得。反正接下来的事实是:围墙开始了它的扩张。围墙的扩张是这样进行的:它会向任意一个方向拱出一个部分,就如同有机体一般,将那个方向的一片土地吞噬进它的领地,如此往复不止。
没有光线了,男人放下光能电池板,伸手打开了灯泡,他摸索着拿出最后一个营养餐罐头,拉开加热装置,等它变得滚烫、温热、冰凉。他将里头的糊状物一口气全部倒进喉咙,走到离他最近的灌入口,将空盒子放了进去。垃圾筒,他想,最早我们拿它当垃圾筒用。围墙开始扩张的时候,大家没有太过慌张,没有人认为它会无限制地扩张下去,只是走过场一般地委任了几个闲人记录它的成长过程。不但如此,我们还觉得它是个不错的东西:围墙上生出一个个洞眼,先是顽皮的孩童尝试着将废纸、饮料瓶、考砸了的考卷塞进去,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围墙之中;后来是懒惰的家庭主妇和单身男女,他们把洞眼当成了垃圾箱和不希望再出现在面前的东西的销毁处。最好的事情是,当人们把大件的垃圾——具体而言,是拆除的房屋的残骸——塞进围墙之后,欣喜地发现围墙的扩张速度减慢了。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议会很快通过了垃圾处理决议,这次连环保主义者都没有反对。
男人开始收拾最后的祭品,他拆掉孩子的床,金属板、木板、防水油布、织物、衣服,他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到灌入口旁边,一样一样塞进去,它们都消失在了幽深之处。男人把电池板折成两半,也塞了进去。电池、电灯,他想,在光明中走向结束,还是在黑暗中迎来末日?他将另外两个备用灯泡一起接在电池上,点亮,狭小的空间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被照亮。奇特的金属光泽在四周闪烁,他打量着墙壁,据说,一开始的时候,人们还能认出这是他们修建的围墙,从表面的花纹、金属的材质和建筑的风格上;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围墙像是癌瘤似的吞吃了越来越多的土地之后,大家发现它的外壁也显现出了变化:墙壁的高度与日俱增,材质也不再是他们使用的轻质钛铝合金,而是某种闪烁着暗哑光泽的介于金属和泥土之间的物质。
男人一直等到电池的电量消失殆尽后才摸黑将电池和灯泡塞进围墙。他在黑暗中矗立,捏紧了拳头,如果有光的话,或许能看见自己的指节已经发白。他恶狠狠地捶打围墙,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句不明所以的话,围墙不为所动,人类手中的原始炸药只能偶尔在围墙的外侧留下一些黑色的印痕。围墙除了吞吃一切,与他们没有过任何互动。男人还记得围墙合拢的时候,有几个人惊慌失措地企图从缝隙挤出去,能去哪里呢?男人问自己,一切的外面是虚无。围墙的胃口在一百多吕贝克年前超过了平衡点,垃圾无法满足它的吞噬速度,即便投入了整个星球的人全力消费全力生产,围墙依然在一天一天地变大、扩张。人类的恐惧终于在它将一侧风景优美的海滩囊括在内并且沿着海岸线继续扩张之后短暂爆发。他们想破坏围墙,想推倒围墙,想将里面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东西——砸烂、毁灭。可是,这时候的人类已经无法爬上围墙,围墙已经伸入云端。
男人抓住灌入口上缘,提起自己的身体,将身体放进灌入口,先是下半身,他在洞口感受着,没有区别,一样的冰冷,或许他们都在里头活得好好的呢,朋友,亲人,妻子,女儿,儿子。为了阻止围墙的扩张,人类所能做的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将还属于人类的土地上的一切喂给围墙上的孔洞,人们管这样的孔洞叫做灌入口。究竟而言,这只是一种饮鸩止渴的行为,在接下来的数十年内,除去物品之外,人类将他们自己中的一部分也投入了围墙。直到最后,围墙让人类看不见天空,只能苟延残喘和延续着献祭的传统。
男人松开手,听凭重力摆布他的肉体,下一个瞬间,他进入了围墙。他在黑暗中呼吸着恶臭的气味和污浊的空气,坠落,光线,井道灰色的轮廓在光亮如显灵般出现时被勾勒出来。寒冷,温暖,寒冷,隆隆声,撞击,哦,真疼啊,真疼啊,然后呢,然后呢,然后——男人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他依然在原处,黑暗,寒冷,疼痛,硬的地面,疼痛,臭味,疼痛,疼痛,疼痛,他闭上眼睛,这比外面更加糟糕,更加可怕,上帝啊,如果有上帝的话,请让痛苦结束吧——男人又失去了知觉。
他在意识的边缘沉浮,意识是茫然的荒原,不毛之地。没有尽头的灰色,也许是黑色。最原始的在这里诞生,最复杂的在这里消亡,这里是起点,也是终点。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事实上,他还活着,生命的最后火花尚未熄灭——也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漂浮。在围墙里。他偶尔会记起围墙外,但那是来自远古的传奇,幻觉,他从未存在过,正如他从未死亡过,他——终于,男人死了,从肉体的角度。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正缓缓离开头盖骨,脑髓液和血液在向下滴落,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奇怪地弯曲着,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许多机器人正在啃食他的身体,皮肤、肌肉、韧带、骨骼、肝脏、肺叶、脾、胃、一个机器人将肠子切成一节一节,许多机器人在消耗肠子:大肠、小肠、十二指肠、盲肠、直肠,生殖器、体毛,他并不特别惊慌,仿佛在观看别人的戏剧,有长着巨大的贴地嘴巴的机器人在吸食血液,血液,黑红色已经半凝固如同胶冻的血液。他慢慢提升,他想,这是升天吗,他经过光亮的金属面,他看见一个瓶子一颗大脑和神经和两颗眼球,他花了好久才明白:这就是他自己,他想尖叫,但是他没有嘴。
光亮,先是一个点,然后越来越大的光亮,然后他穿越了光亮,刺眼的光亮,他感到形而上的疼痛,眩晕,光亮,全都是光亮,他的一生中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光亮。光亮渐渐退却,层次感开始出现,他看见蓝色的天空看见白色的云朵看见天空中有东西在飞翔看见远处有高耸入云的柱状物在喷吐绿色的烟气。他想转动眼珠,去看更多的更多的;但是他做不到,他只能听任液体的浮力旋转他的眼珠,让他看见更多的更多的。
他看见从未想像过、也从未听人说到过的高大建筑,染上绿色的烟云也只能在建筑的腰际徘徊,建筑上灯火通明,即使是白天灯光依然刺眼,这里不会有夜晚降临,他想,这里是神的家园。眼珠转动,他看见空中飞行的船队,如同记载中将人类从地球带到吕贝克来的飞船,辉煌、壮观、但又狰狞、饱含恶意。飞船仿佛海洋中的水母般成群结队,在首领的引导下一直向上飞翔,他没有耳朵,他听不到飞船在大气层中破空而去的呼啸:那让骨髓都为之震颤的低音。
眼珠转动,又是建筑,近处的建筑,他能够看见一个个的居住单元,空荡荡的居住单元,漂亮的家具,颜色多么丰富,他都叫不出来。每一个房间都比他过着卑微生活的空间要宽大、明亮。他想像自己和妻子和女儿和儿子生活在单元中,他和妻子被阳光叫醒,他们亲热到一半,儿子和女儿追打嬉闹着冲进房间,他和妻子只好紧紧地拉住被单,他忽然想哭,他忽然怀念他们,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色。
眼珠转动,装置,三个发着电光的圆盘固定在铁架上,许多这样的装置,在地面上,装置中有仿佛胚胎的东西在扭动,不,不是胚胎,而是图像,不知来自何处的图像,他人的生活的图像,美丽的笑容,他仿佛看见有文字闪过,他认识的文字……眼珠转动,飞船,近在咫尺的飞船,他向着飞船而去,他进入了飞船,循着铺好的道路深入飞船,飞船的核心,他看见一个空洞,瓶子载着他向空洞去了,嵌入。
男人忽然发现自己在看着周围所有的环境,天空云朵绿色的烟云成群的柱体大厦近处的大厦远处的许多大厦一直到地平线都是无数的大厦空中的飞船队伍……自己,自己就是飞船,他看着自己的头部,丑陋而美丽的头部,仿佛昆虫,蝗虫的头部,舷窗是他的复眼,粒子炮是他的口器,他觉得一道白光开始亮起,开始盲了他的视野,然后……男人停止了他的思考,男人成为了飞船的控制部件。
飞船冷冰冰地望着窗外,两尊雕像正面对他,男人胸前的牌子写的是“弗里曼·戴森,地球0001,献给他的伟大思想,‘将文明的种子播撒在宇宙间’。——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