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珠游戏馆II

July 23, 2008

跃马凯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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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马凯勒

劳伦斯 卜洛克

凯勒在机场的报刊柜上拣了本平装的西部小说。封面很普通,是个标准的万宝路式男人,高个,细长,正走在某个西部小城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屁股上挎了支枪。书名和作者对凯勒来说都毫无意义。吸引他的注意力的是封面上印的一句话。

“他纵马一千英里,”凯勒读道,“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凯勒付钱买下书,把它塞进随身行李。飞机升空之后,他掏出书,看着封面,纳闷自己为何买它。他很少读书,就算读也从未选择过西部小说。

也许他不应该读这书。也许他应该把它当作护身符带着。

只是为了那句话。想象一下,纵马一千英里,不管为了什么原因,即便不是为了去杀一个陌生人。骑马一千英里要花多少时间?一匹纯种马在赛马场上跑一圈大概要两分钟,不过这种步调不可能持续一整天,就好比人类没法猛冲二十六点四英里然后管它叫马拉松一样。

你觉得马能跑多快,一天五十英里?两天一百英里,一千英里二十天?大概三个星期吧,马背上多人到时候肯定满腔杀机,无论对方是陌生人还是血亲。

为了跑这一千英里,有人付钱给这位满身臭汗的皮衣老兄吗?他是雇佣杀手吗?凯勒把书翻过来,读着封底上的文字。似乎不像。亚里桑那的流浪者,马背上的漂游,为了内战时的冤情寻仇。

宽恕,并遗忘,凯勒建议他。

凯勒,跨越的距离可不止一千英里,尽管是坐飞机而非骑马,虽说与对方也未曾谋面,但却是收了钱去取其性命。还有,他是深入西部去行事,先到丹佛,然后去怀俄明州的卡斯帕,最后到达一个名叫马缰镇的地方。对于买书来说,理由已经足够,但对于读书来说呢?

他尝试读书。没几页,空乘人员就推了饮料车沿着走道过来,边啜饮伏特加边吃盐制坚果时又看了几页。接着,他终于睡了过去,再下来他知道的就是空姐叫醒他,说他点的水果盘没了。他说没关系,普通餐也行。

“还有印度餐等您光临,”她说。

他的脑子被一个景象占据,飞机上的餐盘,包裹在一条藏红色的长袍里,伸出手恳求施舍。他选择了普通餐,吃掉大半,留下些不明所以的肉类。接着,他又睡了过去,直到乘务员叫醒他,说飞机就要降落在斯达普顿机场。

早些时候,他把书插在前排座位背后的口袋里,呕吐袋和指点紧急出口的塑料卡片之间,打算让它自己驰向夕阳。最后一刻,他改变主意,把书拿了回来。

他在丹佛机场消磨了一个小时,又在去卡斯帕的航班上坐了一个小时。租车柜台上那个快活的年轻人查到有位卫达尔订过车。凯勒出示了康涅狄格的驾驶执照和一张运通卡,年轻人递给他一套钥匙,说日安。

钥匙配的是辆白色的切维随想曲。奔驰在州际公路上,凯勒觉得他喜欢这车的方方面面,除了名字。他的任务容不得半点随想。纵马一千英里,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绝不是突发奇想的结果。

理想的情况,他想,颠簸在这两车道的柏油路上的应该是辆野马,比方说,或者是奔马。连斑马都比随想曲更适合卫达尔这样瘦削坚韧的亡命之徒。

不过,车很舒服,他喜欢它的操纵感。颜色也凑合。不过白色,还是算了吧。就他而言,这车太娘娘腔了。

去马缰镇大概要开车一个小时,I-25上一万标码附近,卡斯帕和谢里顿之间。看看四周,你立刻知道距离东海岸已经很远。远山,头顶上无边无际的天空。还有,就在你前面,那房屋的架构可以在兰道•斯格特电影中做布景。种子店,西部服装店,年久失修的旅馆,你会希望在酒吧的赌桌边找到手握骰子纸牌的野牛希考克,二楼上,霍里迪医生正快要把肺咳出来。

当然,也有超市和加油站,双屏幕的电影院,丰田车店,必胜客,塔卡约翰,不用花多大工夫你就能知道自己身处何年何月。他看见一个男人走出塔卡约翰,酷似兰道•斯格特,从靴子到宽边帽都像,不过,当他爬进皮卡时,幻想便被打破了。

让他对希考克霍里迪浮想联翩的旅馆位于马缰镇上,恰在宽阔的主街正中。凯勒想象自己进去,把信用卡拍在柜台上。然后前台——电影里总是亨利•琼斯饰演的角色——说他们不收塑料片。“纸-纸-纸币也一样,”他会这样说,四下张望,万一爆发枪战好躲起来。

凯勒会拿一个银元在柜台上旋转。“我得在城里呆几天,”他大声说。“要是弄到点零钱,就给自己买副吊裤带吧。”

然后,亨利•琼斯会低头看看自己的吊裤带,想知道有什么不对头的。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驱车前往州际公路出口处的假日酒店。他们有的是房间,随他所愿,侧面三楼的禁烟房间。前台是个女人,年纪很轻,金发碧眼,志得意满,完全没法让人联想到亨利•琼斯。她说,“欢迎下榻,卫先生。”没有口吃,眼神坚定。

他打开行囊,洗澡,走到窗边去看日落。形而上的日落,英雄纵马驰向的日落,一个苗条的金发女郎咬紧嘴唇,忍住眼泪,在英雄背后喊着,“欢迎下榻,卫先生。”

够了,他告诉自己。留在现实中。你飞了好几个一千英里,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先做事情,再看日落。

他没见过那男人,不过知道名字。只是不知道怎么发音。

白原点男人递给凯勒一张索引卡,上面用大写印刷体手写了两行字。

来乐德,”他念道,快乐的乐。“还是来乐德?”音乐的乐。

回答是耸耸肩膀。

“马缰,怀俄明,”凯勒没停口。“倒是为什么?什么地方,怀俄明?马缰附近还有别的人烟吗?”

又是一个耸肩,还有一张照片。或是照片一角,显然是从一张更大的照片上裁下来的,画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上半身,看起来在户外呆了很长时间。也是一个大块头。凯勒对如何得知这点不怎么确定。你看不到对方的腿,照片也没有用任何其他方式告诉你他块头多大。但是不知为何,你就是知道。

“他干了什么?”

还是一个耸肩,但这次它传递了信息。要是他不知道来乐德干了什么,那么这过节肯定是和别人结的。意思是说白原的男人在这事情中并无个人恩怨。纯粹生意,仅此而已。

“那么,客户是谁?”

摇头。意思是他不知道,仰或是知道了却不说?很难分辨。白原的男人沉默寡言,雅好保密。

“时间限制呢?”

“时限,”男人终于遇到了喜欢的字眼。“不太着急。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他探身过来,拍拍凯勒的膝盖。“悠着来,”他说。“祝你快乐。”

出去的时候,他把卡片给点点看。他说,“怎么发音?是快乐的乐,还是音乐的乐?”

点点耸耸肩膀。

“老天,”他说,“你和他一个德性了。”

“没人能和他一个德性,”点点说。“凯勒,名字怎么念有什么关系?”

“好奇而已。”

“那好,去参加葬礼,”她提议。“听牧师怎么说。”

“你真能帮忙,”凯勒说。

马缰镇的电话黄页中只有一位来乐德。来乐德,有电话号码,没有地址。黄页的三分之一条目是这个样子。凯勒想,这是为什么。是大家认为在这个尺寸的镇子上人人都知道自己的住处?还是他们居无定所,马鞍上系的都是移动电话?

也许因为这里是乡间,他想。远离城市,住在某个不知名的小路上,去邮局取函件,所以没必要把地址列在黄页里。

真了不起。他的猎物住在郊区,而这镇子小得分不出哪儿是市区哪儿是郊区,还有,凯勒连对方的地址都没有。他有个电话号码,但那又有什么用处呢?难道说他应该打个电话过去问该怎么办?“嗨,这里是卫达尔,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纵马一千英里来…”

去他妈的。

他四处乱转,在商业中心区一家名叫孤木的餐馆吃饭。这房子的外面盖了便于泄水的斜坡,出了马缰旅馆沿街过来就是。餐馆的名字是用被钉在垂直护墙板上的绳子拼出来的。对于凯勒来说,这名字带给他的画面是一棵孤零零的松树,或者橡树,耸立在无边无际的草原正中,它是牧人的地标,是无情烈日下难得的荫凉处。

他从菜单上得知,孤木是一种器具,用以套马拉车,一匹马或是一组马。他不是很明白这东西如何作用,但无论如何它肯定不在旷野中央伸展枝叶。

凯勒点了套餐,嫩煎牛排和一些炸薯条,端上来的食物被一层厚厚的肉汁覆盖。他饿得厉害,吃掉了所有东西,不顾它们的味道。

你不想在这里生活,他对自己说。

知道这点是个解脱。在马缰镇转悠的时候,凯勒发现它令自己想起俄勒冈州的玫瑰堡。玫瑰堡地方大些,没有马缰镇所带的西部味道,但它们都是凯勒难得接触的那种西部小镇。凯勒在玫瑰堡放任自己的想象力奔驰了一阵子,他不打算让这事情重演。

可是,跨过孤木的门槛时,他仍然抑制不住地想起了玫瑰堡的那个墨西哥餐厅。要是这里的食物和服务能达到那个水平…

算了吧。反而安全。

饭后,凯勒大步跨出蝠翼门,在街道的一边走上去,又在另外一边走下来。对他来说,这样的走路方式中有些非同寻常的东西,它是刚刚从马背上爬下来的男人走路的姿势。

凯勒这辈子只上过一次马背,他不记得事后自己是怎么走路的。因此他现在的行为并非来自过去的经历。肯定是从电影或者电视中无意识地学来的,是对鼠尾草中和银幕上的所有骑手的综合。

无需担心对于定居此处的渴望,他现在知道了。因为他的幻想中没有居住,只有经过,马背上的流浪汉,枪手,目如燧石的孤独者,他来,他行需行的事,他离开,他继续上路。

那是个不错的幻想,他觉得。带了这样的幻想,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回到房间里,凯勒又翻开书本,但没法把精神集中在读书上。他打开电视,漫步于频道间,用的是锁在床头几上的遥控器。西部片,他想,和警察还有出租车一样,需要的时候永远等不到。对他来说,在之前的有线电视旅行中,似乎还没有哪次不遇到约翰•韦恩、兰道•斯格特或约耳•麦可雷,或《荒野大镖客》或《牛皮鞭子》或有伊斯特伍德或李•范•克里夫的意大利西部片的重播。或是那些伟大的恶人——杰克•艾兰或斯特罗瑟•马丁或《双虎屠龙》中的年轻的李•马文。

也许这对你来说挺有意义,凯勒想,当你最喜欢的演员是杰克•艾兰。

他关掉电视,找出来乐德的电话号码。他可以拨号,有人拿起听筒说,“来乐德家,”你就知道这名字是怎么发音的了。“只是确定一下,”他可以说,挂断电话,让他们去慢慢琢磨。

当然,他不会那样说,他会唠叨些无害的废话,拨错号码之类,但这种接触究竟是不是个好主意呢?也许会让来乐德警觉起来。也许来乐德已经警觉起来了,就现状而言。像这样什么也不知道,麻烦随之而来,对目标和客户都一无所知。

要是他给来乐德家里去电话,从旅店里,很可能会留下通话记录,一条把来乐德和卫达尔联系起来的线索。对凯勒来说倒是没什么关系,他一出镇子就会销毁卫达尔的身份证明,但也没必要给真正的卫达尔惹麻烦。

因为的确存在一个真正的卫达尔,而且即便没有谋杀嫌疑,凯勒也已经给他寻了许多麻烦。白原的男人做这事情很有一套。他认识一个家伙,此人拥有一台机器,能天衣无缝地伪造运通卡。他还认识其他的家伙,能弄到货真价实的运通卡持有者的名字和帐号,所以他造出来的卡肯定是某张真卡的翻版。你不用担心持卡人去挂失,因为它还没有丢失,它依然好好地呆在钱包里。你就算在某处把整个地球刷回家,他也要等到月底帐单送达之后才能知道。

驾驶执照也是真的。好吧,从技术上来说,它是赝品,当然,上面的照片属于凯勒,而非达尔。可是,有人想办法黑进了康涅狄格州车辆管理局的电脑系统,因此赝品执照上的号码和达尔的一样,地址也是。

在老日子里,凯勒想,那要直截了当的多。骑马不需要执照,不需要用信用卡去租。你买一匹或是偷一匹,当你骑马进入城镇时,也不会有人要看你的证件。他们也许都不会上来问你姓甚名谁,即便真的问了也不一定要详细回答。“叫我德克士,”你可以说,当你跃马向夕阳时,他们就将叫你德克士。

“再见了,德克士,”金发女人这样叫。“希望你喜欢这里。”

后来他发现楼下的酒吧是马缰镇的热点。凯勒没有睡着,下楼去快饮一杯。他走进一个铺了厚厚的地毯的房间,灯光柔和,音响系统一流。屋里聚集了十五到二十个人,他们要么是正在享受好时光,要么是正在寻找好时光。

凯勒在吧台要了一杯科氏啤酒。点唱机机里,芭芭拉•曼朵尔正在唱一首关于出轨的歌曲。一曲唱罢,又响起一首他听不出歌手的二重唱,还是关于出轨。接下来是汉克•威廉姆斯的老歌,“你出轨的心。”

一种微妙的模式逐渐呈现。

“我喜欢这首歌,”金发女人说。

不同的金发女人,不是前台那个志得意满的年轻女人。面前这位个子更高,年龄更大,身材更丰满。她穿了件衬衣,外面是牛仔女孩式样带滚边和刺绣的罩衫。

“老家伙汉克,”凯勒说,只是为了找个话题。

“我叫珠儿。”

“叫我德克士。”

德克士!”她的笑声令他想起犬吠。“真有人叫你德克士吗?跟我说实话。”

“嗯,还没有,”他承认,“但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你打哪儿来,德克士?不,对不起,我叫不出口,卡在喉咙里了。要是你想让我叫你德克士,最好先去弄双靴子套上。”

“我这套家什不像牛仔吗?”

“你的家什,你的口音,你的发型。如果你不是东部人,那我就回去做处女好了。”

“康涅狄格。”

“我就知道。”

“我叫达尔。”

“嗯,这名字不错。如果你决心当牛仔的话,我是说。你得改改衣着、口音和发型,但这名字可以留着。姓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他说。

卫达尔。妈的。距离完美只差一点点。去阿奇伟亮出这名号,一纽约秒钟都不用就能拿到钞票,连表格都不用填。你结婚了吗,达尔?”

回答什么算正确?她戴了结婚戒指,而点唱机正在唱又一曲关于出轨的歌曲。

“在马缰镇没有,”他说。

“噢,我喜欢这说法,”她的眼睛放出光芒。“我喜欢婚姻有地区限制这念头。我在马缰镇是结婚的,但我们并不在马缰镇。镇边界到前街才开始。”

“如果是这样,”他说,“也许我该请你喝一杯。”

“东部人,”她说。“你们下手真他妈的快。”

事有蹊跷。

凯勒的女人缘不错。时不时撞次大运。不过他的长相并没有好到能引人回头,也没有把勾引女人当作毕生事业。几年前他读过一本书名叫《如何钓马子》,全是保证管用的开场白。凯勒觉得它们都很傻气。他意愿相信它们真能管用,但却无法相信自己能让它们管用。

这个女人,不过,在他还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前就撞了上来。这种事情时有发生,特别是当你坐在一个总是播放关于出轨的歌曲的酒吧中,而对方又是一个已婚女性的时候。大家对各自来这里的原因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想浪费时间。虽然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但却从来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过,因此他对此不太放心。

会出岔子的。她给家里打电话,发现小孩正在发烧。没等点唱机中的“你挑了个好时间离开我,露西尔”结束,她的丈夫就会摸进酒吧来。她会忽然良心发现,或是被凯勒请她喝的酒弄得人事不省。

“我想问去你那里还是我那里,”她说,“不过咱们都知道答案。你的房间号是多少?” 凯勒告诉她。“你先上去,”她说。“我立刻就来。别自己先搞起来。”

他刷了牙,点了些须后水。她不会出现,他对自己说。或者她是需要付费的,这会让蛋糕上的樱桃不那么甜。或者她的丈夫会忽然跳出来合谋天仙局之类的把戏。

或者她已经酩酊大醉,或者他会阳痿。或者别的什么。

“哇噢,”她说。“我觉得你都不用穿什么靴子了。德克士、瘦子或者别的什么名字随便你叫。你进城多久了,达尔?”

“记不清了。几天吧。”

“谈生意,我猜。你干哪一行的?”

“给大行号办事,”他说。“他们叫我飞过来料理状况。”

“听起来是不能讨论的事情。”

“嗯,我们给政府打了不少工,”他说。“所以的确不能随便说。”

“那就别说了,”她说。“噢,老天,都几点了!”

她淋浴的时候,他捡起平装本小说,重新琢磨上面的广告词。他杀了一千英里,他想,去搞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不错,有时候你挺走运。星座对了位置,统治宇宙的力量觉得该给你件礼物。事情不总是有蹊跷的,没错吧?

她关掉淋浴,他听见她适才唱的歌曲的最后一句。“‘谢丽亚去在积臣公园的酒店,’”她唱道,过了一会儿她从浴室里出来,开始着衣。

“手里的是什么?”她说。“‘他纵马一千英里,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听着,真是好玩,因为刚才我有了最邪恶不过的念头,在我粉嫩的身子上打肥皂时。”

“什么?”

“那是提醒你这衣服下面有什么。噢,什么念头?嗯,你刚才说的,政府工作。我想这男人也许是中情局的,或者以前是混雇佣兵的,或者正是这位女士的祈祷的结果。”

“什么意思?”

“今天晚上真是棒极了,达尔,不过如果你来马缰是为了杀我那该死的男人的话,那便更是人间天堂了。”

基督啊。她就是顾客?楼下的邂逅是安排好的见面?她真的蠢到在公共场合与她雇来杀夫的人见面吗?

如果真是这样,她是怎么认出他的?知道他用的假名的只有点点和白原的男人。他们口风很紧。还有,她是在知道名字前凑上来的。难道她认出了他?看你的外表就知道你是个杀手?类似的台词。

,”她说。“杨豪伯,他希望大家能叫他伯哥,但人人都叫他豪弟。你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了吧。”

总之不是我来杀的货色,凯勒想。知道这个真是令人欣慰,“他恐怕很不甘心吧,” 凯勒说。

她笑道。“的确,”她说,“但他没少花力气。你知道,我喜欢你,达尔。你是个好伙计。不过今晚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的。”

“我还以为是我的须后水的作用。”

“猜你会说这个。说真的,我的婚姻不幸福,所以经常出来混。过去一年左右我往点唱机里塞了好多角子。”

“点了好多首关于出轨的歌曲?”

“也出了好多次轨。不过用处不大。隔天早晨醒来我嫁的还是那个混球。”

“为什么不离婚?”

“我也想过。”

“那么?”

“我长大的地方不兴离婚,”她说。“不过我觉得这不是原因。我长大的地方也不兴出轨。”她皱起眉头。“和钞票有些关系,”她直陈道。“细节不多说,总之离婚的话我就亏大了。”

“的确是个问题。”

“没错,可是我不缺钱。足够一个人花费的,而且我老爹有的是票子。他不会教我饿死的。”

“嗯,那么…”

“但是他把豪弟可当回事儿了,”她说,瞧向凯勒的眼神仿佛要说这都是他的错。“跟他一起去猎麋鹿,钓鲑鱼钓大马哈鱼,觉得矮子是他这辈子遇见的最了不起的玩意。离字开头的词他连听都不要听。记得塔米•怀恩的歌里怎么唱的?一个音一个音拼这词的那首?我敢发誓,没等听见‘荷’他就奔出房间了。要我说,来乐德的女儿若是敢离婚的话,他的心肯定会碎成一片片的。”

啊哈,撞上了。少说多听有好处。他现在知道乐是快乐的乐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离开之后,他也洗了个澡,然后踱前踱后地整理思路。他抵达马缰镇不过几个小时,就和目标心爱的女儿睡了觉,同时,她也是客户的红杏出墙的老婆。

嗯,也许不是。来乐德是个富人,住在镇子北方的一个好大牧场中,这牧场不过是他的爱好而已。他的钱来自石油,但同路人却都个个一穷二白。破产,或者发财。富人不缺敌人。把他当作生意上的绊脚石,能从他的死亡中牟利的人。

那位杨先生嫌疑最大。这其中该有些诗意的必然性。她在酒吧里拣选了他,她仅仅是目标的女儿并不足够诗意。她也应该是客户的妻子。收拾起所有的线头,整整齐齐。

该做的事情…嗯,他知道该做什么。他应该睡几个小时,然后等天一放亮便起床,接着不顾平日行事的顺序,径直纵马奔向日出。跳上飞机,到纽约下来,将马缰镇当作一场浪漫的冒险。男人,男人这生物,宁可站着死,绝不坐着生。

他要告诉白原的男人请找别人。有时候你应该如此。没什么好羞愧的,只要不养成习惯。他可以说自己被人揭穿了。

而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如此。很微妙的事实。

早上,他起床,整理随身行李。到机场再给白原打电话,或是回到纽约打。他不想在旅馆房间打电话。等真正的卫达尔收到帐单、向运通查询的时候,他们会检查例如假日酒店明细单之类的东西。没必要留下线索。

他想起珠儿,而这回忆令他倍感有趣。他看看表。八点正,比东部晚两小时,不是一个缺乏礼貌的电话时间。

他给康涅狄格州路韦顿的家挂电话。一个女人应声。他说自己是个政党选举组织的代表,报了一个她能记牢的名字。他提了些能够得到够长回答的问题,没花什么力气就将她套牢在电话边。“嗯,非常感谢您,”末了,他说。“日安。”

现在,解释给运通听的重任是先生的了。他收拾好包裹,马上就要走出房门时,眼睛瞥到了那本平装本的西部小说。带上?留给服务员?到底怎样?

他捡起书,读着封面上的字句,继而叹气。兰道•斯格特会如何做?或者约翰•韦恩,或者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杰克•艾兰会怎么做?

不,当然不。

因为这样就没有电影了。一个男人骑入小镇,踩踩盘子,遇见一个女人,搞了一把,然后径直退出,骑马走远?拍这么一部电影,连艺术剧院都不会放。

更何况,这不是电影。

更何况…

他看着书,想把它掷过房间。但掷出的唯有叹息。然后,他又打开行李。

他正在镇子上享用咖啡,这时一辆皮卡停在街对面,两个男人走出来。一个是来乐德。另外一个,没他高,轻二十磅,年轻二十岁。乐德的儿子,就外形来说。

结果是他的女婿。凯勒跟着两人进了商店,柜台后的店员打招呼,先生,豪弟。乐德的购物清单颇有长度,都是些凯勒无法想象用途的物事。

店主配货的当口,凯勒琢磨了一阵陈列的手工皮靴。锐利的鞋尖在纽约会很好用,他想,用来杀躲在角落的蟑螂。鞋跟能给他增加一英寸的高度。他设想自己穿上靴子会不会很笨拙,就像年轻女孩头次穿高跟鞋似的。乐德豪弟穿着靴子好像挺惬意,尖头,高跟,和展示的一个样子,但是他们穿狭领带和宽边高顶帽似乎也挺不错,而凯勒很清楚,如果他穿成这样子肯定自己都会笑出来。

他们是一对儿,他想。他们看起来差不多,说话语气差不多,穿着差不多,彼此的感情好得不寻常。

回到房间,凯勒站在窗口,俯视停车场,然后抬眼眺望群山。几年前,他去迈阿密出工,遇到一个古巴人,对方提醒自己住旅馆永远不要挑二层以上的房间。“想想看,万一你要赶忙离开?”那人说。“底层,没问题。二层,没问题。三层,断条他娘的腿子。”

其中的逻辑给凯勒留下深刻印象,有一阵子他都觉得很有道理了。但接下来他碰巧发现这位古巴人不但拒绝住在旅馆高处,还拒绝使用电梯,更拒绝搭飞机旅行。 原来看起来像是谍报手段的行为到头来不过是恐惧症。

凯勒很惊讶地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自窗口离开旅馆的房间,或是任何一个房间。并不是说以后不可能有类似情形,但他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承受的风险。他喜欢高处。也许他是喜欢承受风险。

他捡起电话,拨号。她应声的时候,他说,“我是德克士。相信吗?我的商业会谈取消了。今天下午我完全没事。”

“你还在我离开的地方?”

“基本上没动过。”

“好,现在更别动,”她说。“我马上到。”

晚上九点左右,凯勒动了喝一杯的念头,但他不想置身于寻求出轨的人群以及他们喜爱的音乐之中。他驶了那辆白色的随想曲乱走,直到在镇子边缘处才发现一个看起来比较地道的场所。牌子上写着老乔酒吧。外表普普通通。内里散发着走气啤酒和下水道的气味。灯光昏暗。地板上洒了锯末,墙上挂了死动物的脑袋。顾客清一色的男性,在当下而言,这让凯勒很安心。纽约的基吧费了很大工夫把自己装饰成类似的样子。不过,老乔这儿,他想,肯定不是基吧,绝对毫无干系。

他在一个歪斜的高架凳上落座,点了啤酒。其他的饮客留他孤身一人,他们个个都孤身一人。点唱机时而响起歌声,当男人们无法忍耐寂静时就塞一个角子进去。

歌曲,凯勒注意到,也有模式。包括“努力用酒精将那女人从脑海中赶出去”类型的,也有“除了坏运气我什么运气也没有”类型的。没有一首关于谢丽亚去在积臣公园的酒店,也没有一首关于天堂只是罪恶的薮渊。

这些歌曲才配得上酒精,才能令人沉沦其中。

“‘狗养的日子,’”一个声音在凯勒的肘边响起。

他不用扭头就知道是谁。他以为自己是听出了对方的声音,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不对,更多的是基于必然性的认知。百分之百是姓的,他正在同自己搭话,在这个人人保持缄默的酒吧中。还能是谁呢?

“‘狗养的日子,’”凯勒附和道。

“好像没见过你。”

“路过而已。”

“好,明智的选择,” 杨伯豪说。“我叫伯哥。”

一不做,二不休。“达尔,”凯勒说。

“很高兴能认识你,达尔。”

“我也是,伯哥

酒保走近两人。“好啊,豪弟,”他说。“同平常一样?”

杨伯豪点点头。“给这位达尔也满上。”酒保给杨伯豪上了他惯常的饮品,波旁威士忌加水,又给凯勒开了瓶啤酒。有人熬不住,给点唱机里喂了个角子,“酒杯正在眼前。”

杨伯豪说,“听见他怎么称呼我?”

“没留意。”

“叫我豪弟,” 杨伯豪说。“大家都这样。你也会,迟早的事情。”

“人间即地狱,” 凯勒说。

“上帝呀,说的对极了,” 杨伯豪说。“没更贴切的说法了。你结婚了吗,达尔?”

“这会儿没有。”

“‘这会儿没有。’我发誓一有机会就要说这句。”

“有麻烦?”

“娶了一个,爱了另一个。这个算不算麻烦?”

“我想算。”

“上帝的造物中最甜美、最温婉、最迷人、最可爱的一个,”杨伯豪说。“她肯轻声叫我‘伯哥’,全世界喊我‘豪第’也不打紧。”

“你说的不是你妻子吧,”凯勒猜道。

“上帝呀,不是!我老婆是个淫荡、刻薄、狠心肠的婊子。我他妈的恨我老婆。我爱我的女朋友。”两人沉默了一阵子,整个房间都沉默了一阵子。旋即有人起身播了一首“孤独即我。”

“如今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歌,”杨伯豪说。

真他妈的对。“我想我肯定不是头一个建议你的人,” 凯勒说,“但是你没考虑过…”

“离开珠儿,”杨伯豪说。“跟伊蒂跑路。离婚。”

“差不多吧。”

“一秒钟也没断过这念想,达尔。黑夜还有他妈的白天都不断。满脑子全是这念头,喝酒也全为这个,但这世间最不能做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呢?”

“有个男人,”杨伯豪说,“是个父亲,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两个身份凑在一起。是这辈子遇见的最好的男人,他这辈子只做错一桩事情,那就是生了个女儿,而我这辈子也只做错一桩事情,那就是娶了她。而如果说这男人还相信什么的话,那就是婚姻的神圣性了。操,他觉得离婚是人类语言中最肮脏不过的词汇。”

因此,杨伯豪都不能告诉自己的岳父说这桩婚姻糟糕透顶,更不肖说想办法结束它了。他必须把跟伊蒂的那档子事情藏在暗处。唯一能和他讨论的人只有伊蒂,但她要离开镇子一两个礼拜,这教他孤独了得,想把心事吐给遇见的第一个陌生人。他为此表示遗憾,但是…

“嘿,没问题的,伯哥,”凯勒说。“总不能把心事全锁在心里。”

“管我叫伯哥,多谢了。连先生都叫我豪弟,我最好的朋友啊。操,他忍不住。迟早都会叫我豪弟。”

“那好,”凯勒说。“我尽量忍住。”

静下来,凯勒思考着可能的选择。

他可以杀掉来乐德。他可以简单行事,照命令办。这可以解决所有人的问题。珠儿豪弟能够遂了两人离婚的心愿。

往坏处想,两人都将失去他们认定是自微波炉爆米花以来最重要的存在。

他可以抛硬币决定干掉珠儿还是她男人,就当作是离婚判决的究极方式。如果是头,珠儿后半辈子不忠的对象便是个鬼魂。如果是尾,杨伯豪便得了大大的好处,还可以同伊蒂双宿双飞。唯剩一个问题,迟早她会改口唤他豪弟,不再叫他伯哥,当然,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她将出现在假日酒店,丢个角子进点唱机播“三级浪漫,便宜场所。”

凯勒很郁闷地想到应该存在某种无需减灭人口即可解决问题的方法。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能够琢磨出这种办法的人。

如果你身体出了问题,得到的治疗方法依赖于你去看的人。外科医生不会整骨,或是开草药方,或是主张灌肠,或是跪下同你一起祈祷。无论问题是什么,外科医生首先做的是确认有没有可以切除的东西。他受的训练便是如此,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便是如此,他行事的风格便是如此。

凯勒和外科医生差不多。有人推荐心理咨询,有人推荐12步健康法,凯勒伸手去拿柳叶刀。但有时候很难决定从哪里下手。

全部干掉,他想到这个野蛮的念头,让上帝去裁决。或是拍拍屁股驶向落日。

早上的第一件事情。凯勒驱车赶往谢里顿,赶上一班去盐湖城的飞机。他用口袋里的现金买票,化名李居汉。到了盐湖城,他在环球航空的柜台又拿现金买了张去拉斯维加斯的单程票,这次的名字是岳艾兰

拉斯维加斯机场,他逡巡于长期停车场中,仿佛在找自己的汽车。如此往复五分钟上下,一个穿着苏格兰格子呢运动服的秃顶男人泊停一辆两年左右车龄的普利茅斯,他从行李箱中搬出几个硕大的手提箱,将箱子垒在一辆铝合金行李车上。无论他要去哪儿,呆的时间肯定都不短。

他甫一离开视野,凯勒便跪到车边,在车底盘上摸来摸去,直到找到备用的磁力钥匙。破窗而入之前,他总要这样搜索,大概有五分之一的成功率。和往常一样,他为此兴高采烈。发现钥匙是个好兆头。前景不错。

近些年,凯勒时常来拉斯维加斯。他不喜欢这地方,但对道路挺熟悉。他驱车到恺撒宫,把借来的普利茅斯留给泊车小弟。他猛敲八楼的一扇房门,直到内里的住户抱怨她正要睡觉。

他说,“马缰镇有消息来了,小姐。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开门吧。”

她开了一个缝,没解开锁链。她和珠儿的年纪差不多,但略显老相,她的黑发乱蓬蓬的,睡眼朦胧,脸上还残留了前日的化妆未曾洗掉。

来乐德死了,”他说。

凯勒能想出几种她可能的回答,从“发生了什么?”到“鬼才关心。”这个女人却更加直截了当。“你这白痴,”她说。“你他妈的来这儿干什么?”

错。

“让我进来,”他说,而她依样而行。

又错。

小弟将凯勒的普利茅斯开来,对得到的小费很是满意。到了机场,有人已经把一辆丰田佳美停在了秃顶男人之前停普利茅斯的地方,凯勒只好勉力将车停在过道对面、大约十二个车位左右开外。他认为车主能找到它,希望车主不要觉得自己得了早老性痴呆。

凯勒席利查的名字飞到丹佛,用艾大为的名字飞到谢里顿。路上,他想起博伊蒂,她在恺撒宫的房间中由于地砖湿滑而摔倒,被浴缸磕碎了颅骨。门把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空调开在最强档,很难说多久之后才会有人去打扰她。

他想出客户肯定是她。既不是珠儿,也不是豪弟,这两人都认为世界是围绕来乐德转的,那么还剩下谁呢?来乐德自己,为什么不自杀?旧日的敌人,商场上的对手?

不,博伊蒂的可能性最大。客户不会直接见面谈生意,氏夫妻都露了面。客户会尽量远离犯罪现场,所以才有去拉斯维加斯的旅行。

为什么呢?来乐德的财产,当然了。她让杨豪弟迷上自己,但他不会离开珠儿,因为害怕伤了来乐德的心,再说,就算他离了婚,也是个穷光蛋。杀掉珠儿毫无意义,因为她的名下并无财产。但珠儿可以继承亡父的财产,她身上迟早也会发生什么悲剧。

总之,他心中的真相大致如此。若他想知道博伊蒂的确实动机,则必须向她质询,而这对他来说只是浪费时间。更确切的原因是,他顶不想做的就是去了解她。那会毁坏一切,当你结识这些人。

如果你打算纵马一千英里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最好一路上闭紧嘴巴当个陌生人。没必要同旁人说话,目标,客户,任何人,都不要说。如果你想说什么,同胯下的马匹说吧。

他在谢里顿走下当天乘的第四个航班,取回他的狂想曲——这名字随着时间越来越确切了,驱车赶回马缰镇。他把车速限定在允许范围内,到距离马缰镇五英里的地方和大家一起放慢了车速。有人正在收拾北向车道上的残骸。从理论上来说,它不应该阻挡南向的交通,但事实并非如此。每个人都要放慢车速去看其他人放慢车速去看的东西。

回到房间里,在意识到自己无处要去之前,他整理好了行李。客户死了,但状况没有改变;因为他应该不知道她是客户以及她已经亡故,他的任务并未改变。他可以回家,说由于失手因此没能干成,等待消息传来说没有任务需要完成了。那可以让他从中解脱,但他的荣誉却不会因此增加,更不会得到酬劳。客户肯定预先付了款,如果在客户与白原的男人之间还有中间人的话,钱也多半已经转了过来,白原的男人基本上不可能由于客户亡故而考虑退款,谁也不会提出这个要求。但白原的男人也不可能付钱给没能完成任务的凯勒。白原的男人会悉数吞没。

凯勒想了又想。他的前途似乎就是一场等待游戏。蟊贼或旅馆的服务员要用多久才能发现博伊蒂的尸体?她死亡的消息要花多久才能传到白原?

他越是琢磨,越觉得这个时间会很久远。如果有一整个中介链路介入其中,这样的状况时有发生,那么消息很可能永远不会传到加西亚的耳中。

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干掉来乐德,一了百了。

不,他想。他刚刚做了一次长途奔袭,远超过一千英里,花的还是自己的钞票,只是为了不用杀掉这位素未谋面的传奇男人。费了这许多工夫之后却要杀掉他,那可真是操他妈的。

他觉得先等等再说。这会儿他不想驱车去任何地方,更不想再看见另一架飞机,更不肖说上船了。

他在床上伸展肢体,合拢眼睛。

他做了噩梦。梦中,他走在夜半的沙漠中央,迷途,冷极了,令人绝望地孤单。一匹马忽然从不知何处奔驰而来,马背上坐了一位高贵的女士,她艳丽的头发和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她伸出手,凯勒攀上马,坐在她背后。她赤裸着身体。凯勒也是,虽说之前不知为何竟然未曾注意到。

他们恋爱了。无需言语,他们把自己的一切告知对方,两人如双生的灵魂般互相了解。接着,凯勒望向她的眼睛,陡地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她是博伊蒂,她已经死了,他已经杀死了她,他不知道她将成为自己的梦中女郎。大错经已铸就,再也无法扭转,他的心永远地碎裂了。

凯勒醒来,打着抖。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花了五分钟去整理何着是梦幻,何着是真实。他睡了很长时间。太阳正在下沉,还是原先那未竟的一天。

老天,地狱般的噩梦。

他没法集中精神看电视,书也一样。他放下小说,拿起电话,拨打珠儿的电话。

“我是达尔,”他说。“我正无聊…”

“哦,达尔,”她夺过话头,“多谢打电话,有心了。真是太可怕了,真是最恐怖的事情。”

“啊…”他说。

“现在不能多说,”她说。“我都没法思考了。这辈子没这样恼火过。谢谢,达尔,多谢关心。”

她挂断电话,只留下他盯着听筒。除非她是比想像中更好的演员,否则她是真的彻底失却了理智。他没有想到博伊蒂的死讯达到她的耳中的速度如此迅捷,但更没想到她对此的反应竟如此激烈。难道说存在更深刻的真相?难道说豪弟的妻子和情妇居然是一对好友?仰或说她们——天哪——不止是好朋友?

兰道•斯格特的人生真是简单。

老乔酒吧当班的酒保还是那位。“我猜你的豪弟朋友今天晚上不会来了,”他搭话道。“听见新闻了吧?”

“啊…”凯勒说。暗处偷情,他想,尸体还暖和,整个镇子的人都开始安慰豪弟了。

“可怕的事故,”男人接着说。“镇子的巨大损失。马缰镇要大变样了。”

“新闻,”凯勒仔细斟酌字句。“我大概没留意。发生什么了,到底?”

他回到旅馆,在房间里给航空公司打电话。下一个离开卡斯帕的航班要等到明早。当然,如果你愿意开车去丹佛…

他不想开车去丹佛。他订了明早的头个航班,用的是卫达尔的名字和卫达尔的信用卡。

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来乐德的尸体正在某处灌注防腐液。他死于I-25北公路的一起车祸中,就是那个凯勒从谢里顿回来路上放慢车速的原因。

葬礼的时候他已经离开,要不要送花呢?很显然,不应该。可是送花的念头萦绕不去。

他拨打全国送花热线,给路韦顿的卫达尔夫人订了一打玫瑰,用卫达尔的运通卡付帐。他要求附上一张卡片,写道,“因我爱你——达尔。”

他觉得这是起码的事情。

两天之后,他走近白原的陶顿之家做述职报告。交通事故永远是好选择,男人说。交通事故,还有天灾,都是最好的。当然,有时候你需要弄些声音,为的是传递信息,但是,其他时候,交通事故是无可挑剔的。

“安排的不错,”男人说。

这安排者何等伟大!凯勒想。首先要教来乐德开了皮卡向北走。然后要教一个失业的名叫获但利的牧羊人饮醉了酒后向马缰镇赶路,也开着皮卡——老天,除了皮卡没别的车好选?开到九十多英里的时速,然后从南道偏入北道。安排几辆车侥幸避开。安排获但利的车擦过一辆学校巴士,然后贴边撞击一辆小货车,最后面对面撞上来乐德的车。

了不起的安排。

就算白原的男人知道客户也送了性命,甚至是知道了客户的身份,他也没有向凯勒做出半分表示。出去的路上,点点来乐德的名字怎么念。

“音乐的乐,”他说。

“就知道你能查出来,”她说。“凯勒,你还好吧?你有些不一样。”

“只是敬畏于命运的力量,”他说。

“好吧,”她说,“听起来很有道理。”

回城的火车上,他想到命运的力量。早先,他力图说服自己,他去往拉斯维加斯的旅行只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浪费人生。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多等一天,等获但利完成该结束的游戏。

也许不一定。

没有去拉斯维加斯的旅行,也就不会有高速公路上的残骸。一个事件打开了门,让其他事件发生。他无法解释,没法说明个中道理,但不知为何他知道这是确实的。

每件事情的发生都随了它们应该的方式。在出轨的酒吧遇见珠儿,在失败者的酒吧遇见豪弟。他无法避免这些相遇,正如他无法阻止自己去购买那本西部小说,正是它为随后发生的每件事情定了基调。

他希望卫夫人喜欢那些花儿。

July 17, 2008

名唤阿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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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唤阿兵

劳伦斯 卜洛克

凯勒乘坐美联航飞抵波特兰。他在肯尼迪机场到欧海尔机场的航程中读杂志,在机场吃午饭,在芝加哥到波特兰的直达航班上看电影。把行李卸下飞机时是本地时间差一刻钟三点,距离去玫瑰堡的航班起飞只有一个钟头。

看到飞机的大小之后,他却走向了租车柜台,说想找辆车用几天。他出示驾驶执照和信用卡,他们给他一辆福特金牛,里程表上只有三千两百英里。他没费心去退波特兰到玫瑰堡的机票。

租车柜台告诉他怎么开上I-5。上了正确的公路后,凯勒把速度控制设为最低限速加三英里。其他人开车都会比这快些,但他并不着急,更不希望有人认真检查他的驾驶执照。也许不会有问题,可是何必没事找事?

从第二个通向玫瑰堡的出口开下公路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在斯蒂芬大街上的道格拉斯酒店,西部最佳饭店预订过房间。他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地方。饭店预留的是前面的底楼房间,应他的要求换到侧面的楼上。

他打开行囊,洗澡。电话本上有玫瑰堡市区地图,他研究了一阵,然后撕下来装在身上,出门去散步。小小的图片社距离这里只有几个街区,它位于杰克逊大街上,拐角过去第三个门,夹在烟草店和橱窗里满是婚礼照片的照相馆之间。快客图片社的窗户上贴了张婚礼请柬特价启示,也许是为了吸引前去照相馆安排事宜的准夫妇们。

快客图片社已经打烊,当然,和烟草店、照相馆、照相馆隔壁的珠宝店以及凯勒视线所及范围内的所有店家一样。他没有逗留。两个街区外,他发现家墨西哥餐厅,邋遢得仿佛真的墨西哥。他在店门口的投币盒里买了份本地报纸,边看边吃鸡肉玉米卷。食物好得出奇,更便宜得可笑。若这里是纽约,他想,价钱至少是三四倍,而且肯定门庭若市。

女侍是个苗条的金发女郎,一点儿墨西哥味道都没有。她留了短发,戴着奶奶辈的眼镜,:牙齿咬合不正,订婚戒指套在恰当的手指上,独粒首饰,钻石很小。或许她和未婚夫是在刚才的珠宝店里挑的戒指,凯勒想。或许在隔壁的照相馆拍摄婚纱照。或许他们请安博托制作婚礼请柬。快客图片社,价格合理,诚实可信。

早晨,他又来到快客图片社,他向窗户中看去。一个棕发女人正坐在一张灰色金属桌前打电话。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站在复印机前。他带着圆镜片的角质眼镜,蛋形脑袋上头发削得很短。他有点秃头,这让他比较显老,不过凯勒知道他只有三十八岁。

凯勒站在珠宝店门口,想象着女侍和未婚夫挑选戒指的情形。他们的婚礼上有交换戒指的仪式,当然,婚戒的内圈雕刻了些话语,旁人无从得知的话语。他们住在公寓里吗?要住一阵,他认为,直到攒够买起步家园的头款。这是凯勒在房产广告上学到的词语。起步家园,直到真正明白是什么东西之前都会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旁边街区的药店里,他买了个没有隔线的本子和一支黑色标签笔。浪费四张纸之后,他终于获得了满意的成果。他回到快客图片社,把成果给棕发女人看。

“我的狗跑了,”他解释道。“我想打印些传单四处贴贴。”

犬只走失,他写道。混血德国牧羊犬。名唤阿兵。请致电555-1904。

“希望你能找回它,”女人说。“是雄的吗?阿兵听起来像条公狗,不过也说不准。”

“是公的,”凯勒说。“我需要注明吗?”

“似乎不重要。你要悬赏吗?大家一般这样做,虽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区别。要是我拣到别人家的狗,我才不关心有没有悬赏呢。我肯定会把它送回主人手里的。”

“不是每个人都和您一样好心眼,”凯勒说。“也许我应该加上几句酬谢什么的。我没想到这个。”他用手掌撑住桌子,俯身看着那张纸。“我说不准,”他说。“这个看起来太粗糙了,不是吗?我是不是应该请您打印一张,改改说辞。您怎么想?”

“我也说不准,”她说。“艾德?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这个?”

戴角质眼镜的男人走过来,说他觉得手写的告示比较适合寻犬启示。“手写看起来比较个人化,”他说。“我也可以帮您打印,不过我觉得人们对手写的比较容易接受。特别是如果有人拣到这狗的时候。”

“反正我也觉得这不是天大的事情,”凯勒说。“我老婆对这家伙依赖得很,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找到它,不过我有种预感,我们再也没法找到它了。我姓戈,自我介绍一下。戈艾而。”

范爱德,”男人说。“这是我太太,贝蒂。”

“很高兴认识你们,”凯勒说。“我想印五十张应该够了吧?我都觉得太多了,不过算了。你们要花多久做出来?”

“我现在就动手。三分钟的事情,收您三块五。”

“很合理的价钱,”凯勒说。他取下标签笔的盖子。“让我再加几句关于悬赏的话。”

他回到宾馆,拨了个白原市的电话号码。一个女人接了电话,他说,“点点,让我跟他讲话,好吗?”他等了几分钟,接着道,“是的,我已经到了。就是他,没错。他现在姓范,老婆还是叫贝蒂。”

白原市的男人问他几时回来。

“今天周几,星期二?我订的是周五的航班,不过我大概要多呆几天。没必要太着急。我找到个吃饭的好地方。墨西哥菜,宾馆里有HBO可以看。我想从容些,准备充分点。安博托无处可去。”

他在墨西哥餐厅吃了午饭。这次要了个套餐。女侍问他要红辣椒还是绿辣椒。

“比较辣的那种,”他回答。

也许是个移动房屋,他想。你可以买个便宜的,一个不错的双开拖车,对她和她的男人来说是个不错的起步家园。或者,也许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是买个联式,租出去一半,等买得起更好的房子的时候把另外一半也租出去。不用多久,你就进了地产业,收益可观,坐等升值。她不需要继续在餐厅工作,很快她的男人也可以不去屠宰场杀牛,不再害怕万一行业不景气会被解雇。

前程似锦啊,他想。

整个下午,他都在城里闲逛。在一间枪店里,店主,一个名叫麦仁东的男人从墙上取下几支来复枪和霰弹枪供他把玩。墙上贴了个牌子,上面写若非神射手,请勿伤人命凯勒和店主谈论政治和社会经济学。他很容易就揣测出对方的观点,然后迎合着说话。

“其实,我想买,”凯勒说,“手枪。”

“你想保护自己和你的财产,” 麦仁东说。

“正是如此。”

“还有你爱的人们。”

“没错。”

他让男人卖给他一支手枪。本地法律规定买枪有个冷静期。你选好枪,填表,四天后回来取枪。

“你头脑正发热吗?” 麦仁东问。“打算回家路上探出车窗干掉州警吗?”

“应该不会。”

“那么请让我给你变个戏法。把填表日期往前挪,你已经捱过了冷静期。按我说,你足够冷静。”

“你对个性的判断不错。”

男人咧开嘴笑道。“干这行当,”他说,“就要有这本事。”

挺好,这种规模的城市。你开上车,不用十分钟就已经出了城区。

凯勒把金牛车停在路边,停下引擎,摇下窗户。他把枪从一边口袋里取出来,从另外一边口袋里取出一盒子弹。这手枪——麦仁东一直管它叫武器——是把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枪管长两英寸。麦仁东想卖给他更沉重威力更强大的枪。要是凯勒点头,他说不定会激动得取出个火箭筒。

凯勒给枪上膛,下车。大约二十码开外有个啤酒罐。他瞄准,用一只手。几年前,电视上的警察开始用两只手执枪开火,现在,你看看,电视上的警察跳进门,旋身查看角落,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枪,枪伸在身前,仿佛消防龙头。凯勒觉得那异常傻气。换了他那样握枪,早就无地自容了。

他扣动扳机。枪在手中一跳,子弹击中啤酒罐几英尺之外的地方。枪响的声音回荡了好一会儿。

他转而瞄准其他东西,树木,花朵,一块拳头大小的白石头。但是他没法让自己再开一枪去打破宁静。何苦来由?他用枪的时候肯定很近,不会射失。你走近目标,你瞄准,你射击。老天在上,这又不是火箭科学。这又不是神经外科手术。谁都能干的事情。

他换掉弹壳,把上膛的手枪放在汽车的手套箱里。他把剩下的子弹倒在手里,从路边走开几码,做个侧投球动作,把它们洒出去。他把空盒也丢掉,回到汽车上。

浮光掠影,他想。

回到城里,他开过快客图片社,确认它还在营业。然后,他沿着地图上标明的道路开到连香弄1411号,这是幢德国殖民风格的房屋,坐落于城市的北界。生机盎然的草坪修剪得很干净,人行道到前门的小路两侧是蔷薇花丛。

宾馆里的宣传材料讲述了玫瑰作为本地象征的种种。不过本城并非得名于花,而是一位早期的拓荒者,阿隆•玫瑰。

他琢磨着安博托是否知道这些。

他绕了街区一周,停在距离安博托的住所两个门牌的街对面。“范爱德,”电话号码本上如此写。凯勒有些吃惊,它并不是个常见的化名。他觉得安博托应该是自己选的这名字,也可能是联邦调查局帮他取的。后者可能性更大,他认为。“这是你的新名字,”他们告诉你,“这里是你将居住的地方,这个是你将从事的行当。”这专横里存在某种挺吸引凯勒的东西,就好像是他们把你从自己做决定的重担下解脱了出来。这里是你的新名字,这里是你的新驾驶执照,新名字已经印在了上面。在你的新生活中,你喜欢吃烤土豆,你对蜂叮过敏,你最喜欢的颜色是钴蓝。

安贝蒂现在是范贝蒂凯勒琢磨她为什么只换姓不换名。他们觉得安博托没法成事?他们觉得他的嘴比较笨,很可能会在不恰当的场合叫出“贝蒂”?还仅仅是巧合或粗心所致?

大约六点半,安家夫妇下班回到家。他们开的是辆本田思域后开车门小客车,本地车牌。他们肯定是在回家路上去了杂货店。安博托停在车道上,妻子从车后面取下个口袋。然后,他把车停进车库,跟着妻子进了屋子。

凯勒望着屋里的灯光亮起。他一动不动。等他回到道格拉斯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凯勒在HBO上看了部电影,是关于一伙罪犯前去某个德州小城抢银行的故事。罪犯中有个女人,和一个匪徒结了婚,又和另一个匪徒有染。凯勒想,这真是导致灾难的绝佳搭配。电影以一场好长好长的枪战结尾,所有人都死去,慢镜头。

电影结束后,他走过去关掉电视。他的视线落在安博托为他印制的那叠传单上。犬只走失,混血德国牧羊犬。名唤阿兵。请致电555-1904。送还有赏。

非常好的看门狗,他想。和孩子们处得不错。

他直到中午方才起床。他去墨西哥餐厅,要了煎蛋玉米饼,浇了许多辣椒酱在上面。女侍上菜的时候,他看着她的手,撤盘子的时候,他又看了一会儿。小小的钻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也许她和丈夫将在连香路安定下来,他想。不是现在,当然;他们必须先从联式房屋起步,不过,两人梦寐以求的是一幢德国殖民风格的屋子,有怪好玩的斜屋顶。他们管那叫什么来着?双坡屋顶,还是别的什么词?复斜屋顶,好像?

他觉得应该去学学这些东西。见字不明义,见物不知名。

来餐厅的路上,他买了张报纸,这会儿他开始翻阅分类广告,查看地产列表。房屋都很便宜。用这个礼拜的工钱,他能买两幢低价位的屋子。

有一个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存物箱,是拿他绝不会用在其他地方的名字租的,里面的现金足以让他在此地安置一个好家。

假设真能这么做。近些年来,人们对现金的态度都挺好笑,小心翼翼,不想成为洗贩毒黑钱的工具。

管他的,关我屁事。他不打算住在这里。女侍可以住在这里,一幢有复斜屋顶或双坡屋顶的可爱小屋。

凯勒踱进快客图片社的时候,安博托正在趴在他老婆的桌子上。“嘿,您好,”他说。“找到阿兵了吗?”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凯勒注意到。

“其实,”他说,“狗自己跑回来了。我猜它是想自己领赏钱。”安贝蒂不禁大笑。

“看看,你们印的传单多有效啊,”他接着说。“我都还来不及出去张贴,狗就回来了。不过迟早能派上用场的。老阿兵脚底总发痒,不用几天它还会跑掉的。”

“而且还会回来,”她说。

“我过来的原因是,”凯勒说,“我才来这儿不久,你们应该猜到了,我想搞点投资什么的,需要经常打印东西,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有咖啡吗?”

眼镜让安博托的眼中的神情没法被看清。“好啊,”他说。“干嘛不呢?”

他们走到角落里,凯勒说天气不错,安博托表示非常同意。角落里,凯勒说,“好吧,博托,我们应该上哪儿去喝咖啡呢?”

安博托定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知道。”

“我知道你想到了。刚走进来我就知道了,怎么想到的?”

“传单上的电话号码。我昨天晚上拨过。他们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戈登的。”

“这样啊,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了。难道不可能是你记错了电话号码?”

安博托摇摇头。“我不是靠记的。我多复印了一份,照着上面写的打电话。没有戈登先生,也没有走失的狗。其实,我想我早就知道了。我想是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

“咱们去喝咖啡,”凯勒说。

两人走进一家名叫“彩虹小馆”的地方,坐在墙边,点了咖啡。安博托向自己的杯中加入人工甜味剂,搅拌的时间之长,足以令大理石片溶解。以前,在东边的时候,他是个会计师,为白原市接凯勒电话的那男人工作。当联邦探员希望用RICO法案起诉安博托的老板时,安博托是非常符合逻辑的施压点。他并不是个罪犯,他几乎清清白白,但探员们告诉他,除非他反水作证,否则就关他到天荒地老。如果他能依照他们所要求的行事,那么他们将给他个新名字,并且把他迁移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如果不同意,他只能透过个屏幕一周跟老婆见一面,而且有好几十年可以用来习惯这样。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想知道。“华府的人嘴巴不严?”

凯勒摇摇头。“才怪,”他说。“有人在街上认出了你,跟踪到你家。”

“在玫瑰堡?”

“应该不是。大约一周前你出过城吗?”

“干,老天,”安博托说。“我们去旧金山度周末。”

“听起来不错。”

“我以为挺安全。我在旧金山没熟人,也从来没去过。她过生日,我们觉得应该不会出事。那里我他妈的谁也不认识。”

“可是有人认识你。”

“还跟着我来了这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们抄了你的车牌,让人去查。也许他们看了你在酒店的登记信息。没什么区别吧?”

“的确。”

安博托端起咖啡开始喝。凯勒说,“你昨天晚上就知道了。你还处于证人保护计划中,难道没有人可以求助吗?”

“有啊,”安博托说。他放下杯子。“这保护计划可不怎么的,”他说。“他们跟你说的是一回事,可做起来就不一样了。”

“听说过,”凯勒说。

“反正我没打电话叫人。他们能做什么呢?就算他们把我家和图片社都监视起来,抓住你。就算他们送你上了西天,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我们又得上路,那家伙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没错吧?”

“我想是的。”

“好吧,我不打算走了。我们已经搬过三次家,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那是程序的一部分,谁都得经过,头一两年让你搬上几次家。这是我们出来后第一个定居的地方,快客图片社已经能挣钱了,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这小城,我喜欢我的生意。我不想继续搬家。”

“这小城真不错。”

“是啊,”安博托说。“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你不打算再做会计工作了?”

“绝对不,”安博托说。“够了,相信我。看看我的下场。”

“你不一定非得给歹人干活。”

“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反正这行当我是干够了。我想自己能做点小本生意,开个夫妻老婆店什么的。我们的店是临街的,你能透过窗户看见我们。你要在信纸上印名字,你要印名片,你要印请柬,请找我为您服务。”

“这手艺你是从哪儿学的?”

“特许经营的连锁店,全承包的。二十分钟,是人都包教包会。”

“说笑吧?”

“绝对不,保证谁都能学会。”

凯勒喝了点自己的咖啡。他问安博托有没有跟老婆说起什么,安博托说没有。“很好,”他说。“什么也别说。我还是那个生意人,需要印些东西,非得这样的,你知道,讨论些现金流问题。我不喜欢在女人面前谈生意,所以我们两人得时常出去喝杯咖啡。”

“你说啥就是啥,”安博托说。

可怜的杂种,吓坏了,凯勒想。他说,“听着,我不想伤害你,博托。如果我想的话,就不需要有这场谈话了。我会直接给你脑袋上来一枪的,该干嘛就干嘛。你看见枪了吗?”

“没。”

“事情是这样的,如果我不动手,他们会找别人来干。我空手回去的话,他们会想知道原因。我得花时间想想该怎么做。你确定你不打算跑路?”

“确定。去他妈的跑路。”

“好,我会想出办法的,”凯勒说。“我有几天的时间。肯定能想到。”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凯勒开车去广告上读到的一个地产经纪人的办公室。一个安贝蒂年纪的女人接待他,带他看了三幢屋子。都是简朴的房屋,但不失体面,而且挺舒适,价钱在四到五万美金之间。

随便哪幢,存物箱里的钱都足够买。

“厨房在这里,”女人说。“洗手间兼浴室在这里。带栅栏的院子这边走。”

“真不错,”他跟她说,拿了张名片。“我手头有桩生意悬着,很多事情得看它的结果而定。”

隔天,他和安博托一起吃午饭。他们去墨西哥餐厅,安博托不吃辣椒。“记住,”他对凯勒说,“我曾经是个会计师。”

“你现在开图片社,”凯勒说。“图片社老板能吃辣椒的。”

“这个老板不行,这个老板的胃不行。”

两人各喝了一瓶Carta Blanca佐餐。饭后凯勒又叫了一瓶。安博托要的是咖啡。

“要是我有幢屋子,后院带栅栏,”凯勒说,“我会养条狗,不担心它会跑丢。”

“我想也是,”安博托说。

“我小时候养过条狗,”凯勒说。“就养过一回。十一二岁的时候,它陪了我两年左右。它叫阿兵。”

“我正想是不是这名字呢。”

“混血牧羊犬。体形小。我猜是和梗犬混了种。”

“逃跑了?”

“不,被车撞了。它就是学不会躲开汽车,就是要跑到路中间去。驾驶员没法避让。”

“你为什么管它叫阿兵?”

“忘了。当我写那个传单的时候,天晓得为啥,我总得写‘名唤啥啥’吧。我能想到的名字只有‘宝宝’、‘多多’、‘斑斑’之类的。这跟在宾馆前台签‘张三’没什么区别,你明白吧?然后我忽然想了起来。阿兵。有些年没想起那狗了。”

午饭后,安博托回店去,凯勒走回宾馆取车。他开出城,走的还是买枪那天的路。这次他多开了几英里,停在路边,关掉引擎。

他把枪从手套箱里取出来,打开弹膛,将子弹退在手里。他用下手球动作抛掉子弹,然后,他把枪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将它投进一片灌木丛中。

麦仁东会为之震惊的,他想。用这样的方式虐待武器。那男人判断他人个性的水平实在高明得可以。

他回到车里,开回城。

他给白原市打电话。当女人应声时,他说,“别去打扰他,点点。就告诉他我昨天没能赶上飞机。我改签了航班,周二。告诉他,万事都好,只是要多花点儿时间,和我预料的一样。”她问天气如何。“很不错,”他说。“气候宜人。说说看,你难道不认为这是老天安排的吗?如果天下雨的话,我说不定早就完事,现在已经到家了。”

快客图片社周六和周日关门。周六下午,凯勒安博托家里去电话,问要不要出来兜风。“我来接你,”他说。

到的时候,安博托正在门口等着。他进车,扣上安全带。“车子不错,”他说。

“租的。”

“我想你也不至于一路开自己的车来这儿。你知道,我刚才还有点害怕。当你说‘要不要出来兜风?’的时候,你知道,兜风。好像有别的意思似的。”

“说实话,”凯勒说,“我们应该开你的车。我觉得你能带我转转。”

“喜欢上这儿了?”

“非常喜欢,”凯勒说。“我在考虑。考虑我是不是能呆在这儿。”

“老大不会派别的人来?”

“你觉得他会?我不知道。他找你找得要发疯。开头的时候,当然,不过后来也不太上心。可后来某个旧金山的勤快家伙不小心看见了你,当然,他叫我出来料理这事情。不过如果我就此失踪的话——”

“被玫瑰堡的香气勾了魂去,”安博托说。

“难说,博托,这儿真不赖。你知道,我得管管自己。”

“什么?”

“叫你博托。你现在叫爱德,所以我应该叫你爱德。你觉得怎样,爱德?听起来挺适合你,爱德,好哥们。”

“我该叫你什么?”

艾而就行,”凯勒说。“往哪儿开,左转?”

“不,再往前开一两个街区,”安博托说。“前面有条不错的小道,风景漂亮得很。”

过了一会儿,凯勒说,“怀念过去吗,爱德?”

“为他工作,你是说?”

“不,不是那个。那城市。”

“纽约?我从来没在那里居住过,不算是。我们住在西切斯特。”

“都差不多。怀念吗?”

“不。”

“还以为你会的。”两人陷入沉默,大概过了五分钟之后,凯勒说,“我老爹是当兵的,死在战场上,那时候我还包尿布。所以我管狗叫阿兵。”

安博托没有回答。

“除了一件事情,我觉得我老妈在说谎,”他接着说。“我觉得她没结过婚,我还觉得她根本不知道我老爹是谁。不过给狗起名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现在想起来,狗叫这名字可够傻的,阿兵。更何况,拿老爹给狗起名字已经够傻了。”

周日,他呆在房间里,看电视上的体育比赛。墨西哥餐厅不营业,他在“温蒂家”吃午饭,在一家“必胜客”打发晚餐。周一中午,他又回到了墨西哥餐厅。他带了张报纸,他点了头次来时要的食物,鸡肉玉米卷。

饭后,女侍上咖啡的时候,他问,“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她看起来彻底茫然。“你的婚礼,”他重复道,指指她手上的戒指。

“噢,”她说。“噢,我没订婚,也没结婚。戒指是我妈妈第一次结婚时得到的。她从来不戴,于是我问她我能不能戴,她说没问题。我习惯戴在另外一只手上,不过这个指头大小最适合。”

他不由狂怒,仿佛是她背叛了他围绕着她编织的幻想。他给了通常数量的小费,在城里走了好大一圈,盯着橱窗看个没完,逛完一条马路又走上另外一条。

他想,好吧,你可以娶她。她连订婚戒指都有了。爱德可以替你制作请柬,除了你没人可邀请之外。

你们两个可以生活在一幢屋子里,屋子的院子有栅栏,然后买条狗。

荒唐,他想。整件事情都非常荒唐。

晚餐时分,他没了方向。他不想回到墨西哥餐厅去,可是也不想去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再吃一次墨西哥菜,他想,他真希望没丢掉手枪,这样可以给自己一枪。

他给安博托家里打电话。“听着,”他说,“事情紧急。你能和我在店里见面吗?”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我们才坐下吃饭。”

“好吧,别浪费食物,”凯勒说。“七点半怎么样?一个小时后见面如何?”

安博托把本田停在图片社前时,他正在门口等待。“我不想打扰你,”他说,“不过我有个主意。能开门吗?我进屋给你看样东西。”

安博托开门,两人进去。凯勒一直跟他说话,说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能留在玫瑰堡,同时不用担心白原市的那男人。“你的这台机器,”他指着一台复印机说。“是怎么工作的?”

“怎么工作的?”

“那个开关管什么用?”

“这个?”

安博托俯身上前,凯勒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勒杀索,绕在了他的脖子上。勒杀是迅速、安静、有效的杀人方式。凯勒确认了从街上任何角度都看不见安博托的尸体,确认了自己的指纹从各个可能摸过的地方都被抹去。他熄灯,出门,关门。

他已经退了道格拉斯酒店的房间,开车直接前往波特兰,福特车的速度控制设定得恰在限制之下。他在沉默中开了半个小时,然后打开收音机,想找个能忍耐的电台听。没有什么能让他高兴的,于是他放弃了,关掉收音机。

经过尤金北边某处的时候,他说,“老天,爱德,我还能怎么做?”

他直接穿过波特兰,在机场附近的ExecuLodge找了个房间。早晨,他把车还给租车柜台,在咖啡厅闲逛等待登机。

一降落在肯尼迪机场,他就给白原打电话。“全处理好了,”他说。“明天某时过来。现在我只想回家睡觉。”

第二天下午,白原市,点点问他觉得玫瑰堡如何。

“真不错,”他说。“漂亮的小城,友善的人们。我想在那里定居。”

“噢,凯勒,”她说。“你做了什么,找房子?”

“差不多吧。”

“你去哪儿,”她说,“都想在那里定居。”

“地方不错,”他坚持道。“比起这里,生活费用便宜很多。他们州连营业税都没有,你相信吗?”

“营业税对你是问题吗,凯勒?”

“人们可以在那里优雅地生活,”他说。

“一个礼拜,”她说。“你就变傻瓜了。”

“你真这么觉得?”

“别逗了,”她说。“玫瑰堡,俄勒冈?放过我吧。”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他说。“我想我也订多呆一个礼拜。”

几天后,送洗衣服之前,他查看衣服口袋。他找到一张玫瑰堡地图,他凝视着它,回忆起各个地方的位置。快客图片社,道格拉斯酒店,连香弄上的屋子。墨西哥餐厅,还有另外一个吃饭的地方。枪店。他看过的房屋。

仿佛是很久以前,他想。那么久,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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