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珠游戏馆II

January 19, 2010

来,拍个照!

Filed under: 白日梦 — admin @ 10:02 pm

来自老冯去世后的遗珠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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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拍个照!

某天晚上,我正在酒吧里大声谈论一个我十分憎恨的家伙,这当口,一个留胡子的男人在我旁边坐下,和蔼可亲地说,“为什么不弄死他?”

“想过,”我答道。“别以为我没动过这个念头。”

“让我帮你理理思路如何?”他嗓音低沉,鼻子大得出奇,穿黑色马海呢套装,打黑色蝶形领结,红润小嘴的形状很是淫猥。“你看问题的视线被仇恨的红色雾霭挡住了。你需要的是谋杀顾问冷静而睿智的服务,这个人能帮你认真筹划事情,免得你屁股发痒往电椅上凑。”

“去哪儿找这么一位?”我说。

“你刚刚找到了这么一位,”他说。

“神经病,”我说。

“目光如炬嘛,”他说。“我这辈子进进出出精神病院好多次了。这让我的服务显得尤为诱人。就算我作证指认你,你的律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证明我不但是众所周知的精神病人,而且还被法庭判过重罪。”

“这重罪,具体是哪一条?”我说。

“小事情——无照行医而已,”他说。

“那就不是谋杀了?”我说。

“不是,”他答道,“但不代表我没有谋杀过人。实话实说,判我无照行医的那些人,基本上被我杀得七七八八了。”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做了一番心算。“二十二、二十三——兴许更多,”他说。“兴许更多也未可知。好些年前杀的了,再说报纸我也不是天天读。”

“先失去知觉再杀人,”我说,“等隔天早晨醒来,读报纸的时候才晓得自己又出手了,你是这个路数的?”

“不,不,不,不,不,”他说。“不,不,不,不,不。好些人死在我手上的时候,我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号子里呢。告诉你,”他说,“我用的技法名叫‘墙头飞猫’,请允许我向您隆重推荐这种技法。”

“您首创的?”我说。

“虽说我很愿意如此认为,”他摇摇头。“但这法子实在浅显,老夫很难相信是我头一个想出来的。您也清楚,谋杀是一门很古老、很古老的生意。”

“你的杀人工具是猫?”我问。

“类比而已,”他答道。“您看,假如某位先生,天晓得为了啥子原因,把一只猫扔过墙头,结果呢?猫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一爪子掏出后者的眼珠子。这时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法律问题:请问,扔猫的人要对此负责吗?”

“当然,”我说。

“答得好,”他说。“那么——假如猫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但过了……比方说……十分钟,猫挠了另外一个人,这时候,扔猫的人要负责吗?”

“不用,”我答道。

“这就是,”他说,“‘墙头飞猫’这种无须负责的谋杀艺术的精妙之处了。”

“定时炸弹?”我说。

“不,不,不,”他显然很怜悯我的想象力竟然这般贫弱。

“慢性毒药?细菌病毒?”我说。

“不,”他说。“我知道你的下一种也是最后一种猜测是什么:来自外地的雇佣杀手。”他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说,“也许这法子真是老夫首创的。”

“我放弃了,”我说。

“在我告诉你之前,”他说,“你必须允许我妻子给你拍张照片。”他把妻子指给我看,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薄嘴唇,红赭色的头发,满口烂牙。女人单独坐在附近的小隔间里,面前摆着一杯没碰过的啤酒。她的脑筋显然也不怎么正常,眼神中饱含精神分裂症患者那种惨兮兮的灵巧劲头儿。她身旁的座位上摆着一台带闪光灯的禄莱相机。

丈夫对她打个手势,女人走过来,举起相机准备拍照。“来,拍个照,”她说。

“嘿,少给我随便乱拍,”我说。

“说‘茄子’——”她说着,闪光灯闪了一次。

等我的眼睛重新适应酒吧里的黑暗,那女人已经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大门。

“他妈的搞什么名堂?”我站了起来。

“冷静,别上火,请坐下,”他说。“不就是拍了张照片嘛,小事情。”

“她打算拿那张照片怎么办、”我说。

“冲洗出来,”他说。

“然后呢?”我说。

“贴在我家相册里,”他答道,“那是藏满了珍贵记忆的宝库。”

“你要干什么?勒索我?”我问。

“她拍照的时候,你在干任何不恰当的事情吗?”他说。

“我要那张照片,”我说。

“你这人不迷信吧?”他说。

“迷信?”我说。

“有些人相信,每被拍一张照片,”他答道,“照相机都会取走他的一小片灵魂。”

“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告诉我!”我说。

“请坐,听我说,”他答道。

“要合情合理,简单易懂,”我说。

“能有多合情合理,多简单易懂,我亲爱的朋友,就有多合情合理,多简单易懂,”他说。“兄弟我叫菲利克斯•科拉杜比恩。听过这名字吗?”

“没有,”我说。

“我在咱们这城市当了七年精神病医生,”他说。“专攻集体精神病学,执业地点原先是镜子镶墙的圆形跳舞场,在一幢灰泥拉毛外墙的大房子里,位于二手车停车场和有色人种葬仪社之间。”

“现在我记起来了,”我说。

“很好,”他说。“这对你有好处,我可不想让你当我是骗子手什么的。”

“你因为无牌行医而入狱,”我说。

“完全正确,”他说。

“你连高中都没读完,”我说。

“我必须提醒您,”他说,“弗洛伊德在这个领域内也是自学成材的。弗洛伊德还曾有名言曰:超群的直觉和医学院里教的所有东西一样重要。”他干笑两声,但红润小嘴的嘴角却没有显出丝毫喜气。“我被逮捕的时候,”他说,“一名年轻的记者,他倒是读完了高中——奇迹中的奇迹啊,那厮说不定连大学都毕业了——他要我跟他说说,偏执狂是什么。朋友,你能想象吗?”他说。“我和全城的疯子和半疯子打了七年的交道,那个不知道在哪家野鸡大学念过半天心理学的小兔崽子居然、竟然认为他能用这么一个问题难住我!”

“偏执狂是什么?”我问,

“我诚心诚意地相信,这是一个无知的人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怀着敬意提出的问题,”他说。

“当然,”我说。事实上,当然不是。

“很好,”他说。“你对老夫的尊敬马上就将突飞猛进,一瞬千里。”

“当然,”我说。事实上,当然不是。

“偏执狂,我亲爱的朋友,”他说,“这类人虽说疯狂,但却是最具才情、见识最广博的一类狂人——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偏执狂认定,存在某些旨在摧毁其人的极为机密的大阴谋。”

“你呢?也这么认为吗?”我问。

“朋友,”他说,“我已经被摧毁了!上帝啊,那会儿兄弟我一年挣六万块,每小时六个病人,每个病人五块钱,每年开诊两千小时。我曾是一个富足、 骄傲、快乐的人。刚才给你拍照的那个可悲女人,那时候她既美丽,又聪颖,性格恬静。”

“真惨,”我说。

“真他妈的惨,我的好朋友,”他说。“倒霉的还不止我们俩。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病态的城市,成千上万精神有问题的人没有得到恰当的帮助。贫穷的人,孤独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害怕医生——我经手医治的正是这样的人。现在,谁来帮助这些人?”他耸耸肩。“唉,我因在人类痛苦的河流中非法捕鱼而被抓,就将全部的收获还回了浑浊的泥淖。”

“没有把病历什么的转给其他医生?”我问。

“统统烧了,”他说。“只留下一张名单,记录了仅有我知道的真正危险的偏执狂——换句话说,隐藏在都市丛林中的狂躁疯人——有一位洗衣女工,有一位电话安装员,一位花匠手下的小工,一位电梯操作员,凡此等等。”

科拉杜比恩使个眼色。“我的魔法名单上总共有一百二十三个名字——他们都幻听,都认为某些特定的陌生人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要是受到了足够的惊吓,他们都会杀人。”

他往后一靠,笑得容光焕发。“你想必开始明白了吧,”他说。“被捕后取保候审的那段时间里,我买了一台照相机——就是给你拍照的那一台。我和妻子给地区检察官、本县医学协会的会长、呼吁重判我的一名社论主笔拍了正面照片。审判的时候,我妻子又给法官、陪审团、控方律师和所有不友善的旁听者拍了照。

“接下来,我打电话给我那些亲爱的偏执狂,向他们致以诚挚的歉意,说先前我认为天底下不存在意欲暗害他们的阴谋真是大错特错,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可怕之至的邪恶计划,幸好我拍下了那些策划者的照片。我告诉他们,他们应该仔细看清楚那些照片,时刻保持警惕,随身携带武器。我还许下诺言,要不时把最新得到的照片交给他们。”

我登时吓得魂不附体,眼前的城市似乎立刻充满了相貌老实的疯子,他们会忽然凑上来,杀人后立刻逃之夭夭。

“那——那幅我的照片——”我怯生生地说。

“我们一定会好好保管你的照片,” 科拉杜比恩说,“但前提一,你不得向他人透露这次对话的内容,前提二,给我钱。”

“多少钱?”我问。

“现在身上有多少,就给我多少,”他说。

我把身边的十二块钱全给了他。“照片能还给我了吗?”我问。

“不行,”他说。“对不起,但钱你得一直给下去,真是抱歉了。您也明白,人总得想办法生存嘛。”他喟然长叹,把钱塞进皮夹。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嘟囔道。“兄弟我当年也是倍受尊敬的职业人士来着。”

October 5, 2009

纠缠态

Filed under: 白日梦 — admin @ 7:38 pm

纠缠态(Entangled)

培德让司机把出租车停在咖啡店门口,心想,就是今天了。他在后视镜里打量着自己,大体而言还过得去。培德的父亲是犹太人,在联合国工作时认识了一名参加国事访问的阿拉伯女翻译,经历了可以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相提并论的风波之后,他们结婚生下培德。培德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卷曲的头发,大而圆的眼睛,小时候他的容貌太过于秀丽,因此没少挨同学嘲笑,所以他自打长出胡须以后,就一直留着各种各样的胡子,最近他追随潮流,蓄起了半长的山羊胡。培德是一名外勤警察,皮肤晒成健康的棕褐色,配上他的五官和胡子,称得上相貌堂堂,虽然昨天整晚翻来覆去地给自己鼓劲,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只靠早上的凉水澡才添了几分精神,可惜今天是安息日,否则他真想喝杯最浓最黑不加糖的咖啡给自己提提精神。培德走进店堂,休息日的早晨,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他的眼睛立刻找到了他的目标,坐在窗口角落位置里的棕色头发女孩。培德想,就是今天了,麦丽,今天我要和你说话。培德走向柜台,安息日,他只好放弃了想念中的咖啡,要了一杯清水。

看见培德进门的时候,女孩正在后悔不该坐在窗口,其实她也在等他。麦丽想,如果他再不主动和我说话,我一定要想办法和他说话。她注意到这个英俊的富有异国气息的男人已经快一个月,也知道对方经常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瞄她一两眼。麦丽痴迷于新世纪哲学,笃信转世,对中东和印度文化很有好感。麦丽经常幻想各种遥远的场景,例如自己和那个英俊的陌生人在中东沙漠的绿洲卡萨布拉卡相遇,或者是对方闯进烛光闪烁的宫殿搭救被关进后宫的自己,诸如此类,等等等等,结局基本上都有缠绵的情话和激烈的性爱,她甚至把两段幻想写进了剧本。麦丽是一名剧作家——或者说想成为一名剧作家,因为她写了五个剧本,到现在还没订出去半个。昨天晚上麦丽也没有睡觉,临睡前看《伴我同行》重播的时候,她忽然灵感如泉涌,打开电脑一口气写到天亮,结果犯了低血糖的毛病,急急忙忙冲下楼,进了底层的咖啡馆,要了最甜最腻的果汁再多加两份枫糖,她刚刚坐下,正等着服务员强生为她调配饮料补充能量。初升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她必须拿指甲狠掐大腿才能保持清醒,每当这种时刻,她都要发誓,从今天开始,一定要早睡早起,按时吃药,规律饮食。低血糖发作起来就没有艳遇了。

盯着培德看的还有一个人,他叫保禄,他很嫉妒培德的年轻,他知道培德是警察,他希望培德能解决他的问题。保禄觉得他是天底下最不幸因此也是最不幸福的人,他已经四十多岁,有一份为大公司驻场修理电器的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前途的工作,在公司等级链条上他的位置是9B,在人力资源部门的生涯规划线路图上他的顶点是驻场修理电器专员,9A。他没有爱好,没有特长,只有过一个女朋友,而且,这女人是二十年前为了告别处女不得已才找上的保禄。保禄认真地思考过自己的处境——更加时髦的词,生存状态——以及如何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更加简单的说法,处境。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被卡在了某个介于天堂的肛门和地狱的幽门之间的地方,既无法更上一层楼,也无法彻底沉沦,这让他想哭。对于所有的一切,他终于完全厌倦,他连改善生活品质的念头都开始失去,他只想逃离,他需要一个方法。他的办法就是培德,还有培德经常打量的麦丽,这个办法他昨天晚上在脑子里反复演练多次,演练得神情恍惚,彻夜未眠。保禄看见培德走进店门,知道他的计划终于可以执行,松了口气。为了提神,他抬手要强生给他一杯最浓最黑不加糖的冰咖啡。喝杯咖啡,老兄,喝完咖啡咱们就开场。

强生从柜台底下拿出三个杯子,伸手打开食品储藏柜,取下放在顶层的浓缩果汁,他倒了小半杯果汁,加水,浇枫糖,两份。他又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倒满一杯,正好。他关上储藏柜的门,左手拿起最后一个空杯子,伸出右手让蒸汽咖啡机开始工作,五秒钟轰鸣过后,冰咖啡倒满了杯子。他给三个杯子加上盖子,心里记住杯子的位置,从柜台后面绕到前面,抄起放了三个杯子的塑料托盘,打算为三个人送上他们的饮料。走出柜台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培德和麦丽,他早就注意到这两个人经常看来看去,可是他们就是不肯搭话。强生有时候想,不如让他来替两个人传传纸条吧,但是有时候也想,他妈的关我什么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朋友,大城市。今天他的思绪接近前者,他设想了一个打翻饮料-弄湿文稿(或是别的什么)-吵架-英雄救美的桥段,他边想其中的过程边端起托盘,丝毫没有注意到由于托盘底下有水,而托盘由于长期受热已经边缘翘起,在三杯饮料的重量作用下,托盘旋转了小半圈。他按照原本记住的顺序把三杯饮料放在三个人面前,培德,清水,麦丽,果汁,保禄,咖啡。

培德需要稳定情绪,他抓起杯子,掀开杯盖,急急忙忙喝了一大口。培德从小接受两种宗教的熏陶,好在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强迫他皈依哪家的意愿,因为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说服对方皈依自己的宗教。不过,父亲和母亲都尽量让他认识和学习宗教中美好的一面:父亲教他念诵托拉,告诉他托拉和圣经的区别,但是要他记住教义都是人传播给人的,神的意思不在经典里,而在经典背后,父亲还教他喀巴拉的神秘文字,但目的是告诉他神秘主义只是表象,仪式背后蕴藏的是人和宇宙的象征性关系;母亲呢,则为他展示阿拉伯文化的灿烂美好,凄美和欢快并存的音乐,绚丽和单纯并存的袍服,繁复和极简并存的装饰,残酷和温情并存的文学,还有宽恕和报复并存的宗教。培德一直无法决定究竟皈依哪个宗教,因此他下决心在选择之前,同时遵从两个宗教的行为规范——毕竟,这些规范只会让人变得更好,而非相反。话虽如此,可是宗教也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培德和女性交往的技巧非常糟糕,倒不是说二十五岁的他还是处男什么的(十七岁的时候他稀里糊涂地被邻居家放暑假的女大学生夺去了处男身份,他向父亲坦白时,父亲沉吟片刻,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然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别太习惯这种事情就转身走开了),而是他虽然继承了母亲的端正容貌和父亲的刚直性格,但是宗教规范让他一直没法好好和女性进行除了日常事务之外的情感交流。因此,此刻的培德非常紧张,因为他很想和距离他三个桌子之外的美丽女孩发展超出友情的关系。培德的脸微微发红,手在微微发抖,心跳加速,他对自己说,伙计,悠着点儿,别出洋相,他抓起杯子,掀开杯盖,急急忙忙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妈的!”

麦丽感觉到今天的培德有所不同,这种不同反映在他的气场中,也影响了周围的氛影,如果拍意念照片的话,一定能看见他在辐射光芒,或许是粉红色的,粉红色代表爱情,印度诗人克里纳什阿肯奈曾经唱过,“恋人啊,明天早晨,地平线闪耀的将不是金色阳光,而是我粉红色的爱火。”麦丽在加利福尼亚的孤儿院长大,带她的老师是一名生而富贵后来当了嬉皮士的修女,修女在某次朦胧幻觉中意识到耶稣正是毗湿奴的化身之一而毗湿奴和大梵天和湿婆是三位一体的最高意志的可认识象徵物,她拿出好大一笔继承的财富,修建了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至少到现在还是唯一一座的让毗湿奴钉在十字架上的教堂兼修道院兼孤儿院。修女全心全意喜欢麦丽,认为这个女孩是自己前世女儿的转世,于是尽可能地教授她各种知识,还为她建立了信托基金,让她可以一辈子研究星盘命数因缘风水。麦丽很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也全心全意爱她那个她也知道多少有点儿古怪的监护人,不过她没有吃监护人一辈子的没出息想法,她有天分,想成为一名剧作家,向世界讲述能够感动人心激励生活惩恶扬善的好故事。当然,她也是一名二十二岁的女孩,有过两次不怎么成功的感情经验,对方都是在见了她的监护人之后逐渐疏远了她,因此她多少有些心灰意懒——为什么他们都不能理解宇宙的大爱呢。正如前面所说,麦丽对培德也有朦胧的好感,尽管好感还只是建立在培德英俊的外表和他阳刚十足的职业上,有几次她遇到培德的时候,他正穿着制服去参加某些正式集会,每逢这些时候,她的妄想都会进入一些令她事后倍感污秽的境界。她想,我得做好准备,我能感觉到他的电波,今天是黄色的日子,代表花是金线菊,活跃的查卡拉能量中心是胸下腹,最适合发展关系,我要打起精神。麦丽抓起杯子,掀开杯盖,尽可能斯文地喝了满满一大口,然后——“妈的!”

保禄在想他的年轻时代和他如何一步步落到现在这步田地的过程。保禄的相貌算不上难看,人也挺聪明,但是他对自己的聪明的信任程度显然超过了世界对他的聪明的接受程度,他的家人(还在世的时候)、同学、同事都觉得他是个有很多小聪明但是缺乏像样智慧的人,他的父亲不止一次在他自鸣得意地揭穿某些白色谎言时想掏出枪来崩了他。十三岁那年全家去探望生病的祖母,祖母问保禄的父亲,她的病情如何,保禄的父亲说没事,小小感冒,几天就好。保禄却从父母之间探出脑袋,说才不是感冒,刚才在门口他偷看了医生手里的病历,虽然那个病名长十五个字母而且学校里没学过,但是他认得出那个单词的词根是淋巴,后面有一个词尾是肉芽,《医学》杂志给他的印象是,类似疾病的致死率大概百分之九十五。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没有朋友,没有情人,没有上司赏识,没有同事支持,从中学到大学到职场,他一直孤身奋斗,上天并非没有给他过一步登天的机会,可是他却都没能抓住。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已经四十二岁,他要实施逃离世界的计划,他伸手握住左臂底下的转轮手枪,来吧,该上路了。他抓起杯子,掀开杯盖,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妈的!”

强生回到柜台后,拿起看了一半的早报,正百无聊赖地翻到星闻版,“妈的”三重奏传入耳中,他倦怠地放下报纸,抬头。那位警察把饮料全洒在了胸口,褐色的饮料,咖啡,他站起身,退开椅子,跪下,用额头抵住地面,咕哝了好几句什么,起身,眼神中的怒气让强生不禁退了半步,有一个瞬间,他觉得培德要上前揍他,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培德祈求了雅威的宽恕,宽恕他在不经意间违反的戒律,宽恕诱使他违反戒律的人——如果他是无心的,他看着强生茫然的面貌,知道这不是他存心的行为。他笨拙而徒劳地企图抹掉胸口的污渍,他为今天的场合特地准备了一件阿拉伯棉的衬衫,衬衫上绣着缠绕的四叶草和无花果树,现在却成了一个笑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想起了今天来这儿的目的,管他的,昨天晚上我对安拉和上帝都发过誓了,他走向麦丽的桌子,低头露出一个有些紧张有些羞涩的笑容,“你好,我叫培德。”

麦丽正努力保持清醒,她强撑住马上就要耷拉下去的脑袋,她很想伸手顶住自己的下巴,但是连举起手的力气也怎么也聚集不起来,她把全部念力的焦点放在眼皮和嘴角,希望至少能打完招呼再睡过去,她竭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个微笑,但是这个微笑耗去了她太多力气,她的眼皮实在支持不住,唰地一下隔绝了她和面前的男子。

培德并不知道麦丽的这个微笑有多么辛苦,他看见的是一个对他待答不理的女人,他看见麦丽抬眼看看他,冲他无可无不可地笑笑,连个正面的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自顾自地低下了头。一瞬间,他觉得耻辱难当,他觉得对方肯定是看见他刚才怪异的举动,认定他是个可怕的宗教狂或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物。他不由诅咒起那杯被他悉数洒在胸前的咖啡,他觉得再也没有颜面继续站在她的面前,他连钱都没付,就急急忙忙走向门口。

保禄猛咽两口唾沫,想冲掉嘴里甜得发苦的味道,他妈的为什么我连喝咖啡都会遇到这种事情,上帝你戏弄了我一辈子到最后都不肯放过我吗?他看见培德起身,在麦丽面前站了片刻,现在正走向门口,这他妈的为什么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把杯子怒气冲冲地摔在地上,从怀中拔出转轮手枪,跑向麦丽,一边高喊道,“条子,他妈的给我站住”。

培德听见叫声,他花了一秒钟才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应该站住的条子。他按照警校教科书的建议,完全立定,举手过头,慢慢地转过身。每天都会见到的那位无论怎么把头发往中间梳也遮盖不住他开始谢顶的事实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麦丽身后,手里拿着一柄长相凶恶的左轮手枪,枪口指着麦丽的右边太阳穴,左手轻轻地搭在麦丽的左肩。

保禄望进培德的双眼,平静地说,“条子,这女孩现在是我的人质,请你杀了我,否则我就杀了她。”培德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他只是傻愣愣地看着保禄和面色苍白的麦丽,警校的训练和平时的经验此刻都变成了苍白的毫无参考价值的条文。他继续举着手,焦急地叫道,“别伤害麦丽。”

保禄低头看看女孩,抬头看看培德。“麦丽,嗯哼,如果你肯杀了我,她就不会受伤害。否则我保证她会很痛苦地死去。快点儿,警校里没有教你怎么应付人质场面吗?”

培德有好几秒钟没法说话,好一会儿过后他才开口,“可是,今天是安息日,安息日我不能做工,所以也没有带枪。”

保禄看着面前这位阿拉伯男子,“安息日,穆斯林什么时候也过安息日了?你连编个像样的谎话的本事都没有?”

培德慢慢放下胳膊,说,“别怕,我拿东西。”他伸手进口袋,摸出犹太圆帽,“我的父亲是犹太人,你看,我的帽子。”他把帽子戴上,“今天是安息日,安息日犹太人不使用工具——”

保禄心头的绝望达到了顶点,他不耐烦地打断培德,“我他妈的知道犹太人星期六啥也他妈的不能干!可是,你看,我正拿枪顶着麦丽的脑袋,如果你不杀了我,我就杀了她,难道你的上帝允许你看着恶人伤害别人?“

培德拉开外套,“可是,我没有带枪。老兄,有话好好说,把枪先拿开点儿,或者指着我也行,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保禄吼叫道,“我他妈的只有一个要求,你他妈的能不能把我一枪崩了!“他沉吟片刻,继续说下去,”这样吧,你打个电话,叫几个带枪的条子过来。“

培德勉强笑笑,“安息日,朋友,没有工具,没有手机。来,你先把枪放下——“

保禄没搭理他,低头问麦丽,“你的手机呢?“

麦丽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你,年轻人,没有手机?“

“手机,不自然;影响,灵气轨迹。”

保禄听懂了前半句,没听懂后半句。他抬头问强生,“你有电话吗?”

强生开这家咖啡馆兼餐厅已经十年,他以为自己见过了所有的事情,此刻却对此不怎么确信了。他说,“对不起,这儿不提供电话服务,经常有客人霸占电话,惹得别的客人生气,后来我干脆拆了电话。”他想了想,又说,“手机?我他妈开餐厅的,每天十八个小时泡在这儿,干吗要手机?你干吗不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我帮你拨号码好了。”

保禄的荒谬感越来越强烈,“我要手机干吗?公司发给我步话机,进了大楼就能用,平时又没人找我。”他摇摇头,说,“你”——他拿枪指指强生——“给我上外面找警察去,越凶恶的越好,要是能找来SWAT就最好了。快滚。”

强生举着手,倒退到门口,用背顶开门,冲了出去。星期六的早晨,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辆车偶尔飞快驶过,强生试图截停车子,但车子对强生的召唤毫不理睬。强生站在路边,想了想方向,拔腿朝他知道的最近的警局跑去。边跑,强生边絮絮叨叨地骂着,“他妈的大城市,他妈的大城市,他妈的大城市。”

培德听见背后门关上的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奇怪的局面,看着一个眼神飘忽的男人拿枪指着一个你暗恋的女孩——虽然他才被这个女孩拒绝,这让他的手脚发痒,心底里火烧火燎地想做点儿什么。他说,“朋友,你看,我不会伤害你,我后退两步,你把枪拿开好吗?”他说完往后走了两步。

保禄苦涩地笑笑,“他妈的,我巴不得你伤害我,给我一枪,让我解脱。”他指指鼻梁正中,“朝这儿开枪,我查过书,子弹从这儿进去破坏性最大,可以保证让我脑袋炸开。”他看着培德,拉开麦丽旁边的椅子,坐下,把手枪夹在两腿之间,指着地面。他打了个哈欠,“妈的,真他妈困,他妈的要咖啡给我果汁,帮个忙,看看有没有咖啡给我一杯。”

麦丽低声跟着说,“果汁是我的,我血糖低,给我果汁。”

保禄说,“听见你女朋友说的了?给她果汁,给我咖啡。”培德的视线不敢离开保禄,他边调整角度边走向柜台背后,等他站定,转头看储物柜,这时候他不禁骂了当天第二句脏话,“妈的!”他赶忙随上两句祈祷,又接着说,“你相信吗?食品柜,装了指纹锁,这是什么世界?食品柜,装指纹锁!”

保禄冷冷一笑,“就是这个叫我想逃跑的世界,我们公司最近在讨论装视网膜锁,你不觉得这让人很绝望?”

培德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保禄和麦丽附近,指指两人面前一张桌子外的座位,“能让我坐下?”保禄接上,“——只要你别耍花招,我今天非得成功不可。告诉你,等会儿别的条子来,告诉他们我很危险,务必一击毙命之类的,否则,告诉你,你的女朋友就死定了。除非你的同伴一枪打碎我的胳膊——现在的街头条例似乎不鼓励这个,反正只要我的胳膊还能动弹,我就爆了你女朋友的脑袋。”

培德坐下,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要是我有枪,很可能你已经死了。不过,第一,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只知道她的名字而已。第二,你这么想死,干吗不调转枪口,给自己鼻梁正中一枪?对了,如果想自杀,最好的方法是口含枪管,对着鼻窦方向轰,我还没见过这样还能活下来的人。”

保禄拉开衬衫,露出一个十字架,“喏,这就是为什么,给你讲讲我老爸的故事。我老妈有一天撞见我老爸嫖院子,别问我她为啥也在按摩院里,然后呢,我老妈开着车等在按摩院门口,看见她男人出来就猛踩油门撞上去,我老爸给夹在车头和墙壁之间,哀号了二十几分钟才死去,你知道,他随身带枪的,他想办法把枪从背后捞出来,然后把全部子弹都打在我老妈身上,结果我老妈还比他先死一刻钟。我为啥知道?因为我正好放学路过,一堆医生在他身上忙活,还有警察找他录口供,他妈的跟一个卡在车头和墙壁之间的人录口供!我老爸最后跟我说,他把子弹全打出去,为啥,就为了不给自己机会自杀。明白了?他妈的他杀了我老妈,就为了不让自己自杀。所以,我也不自杀,而且按照我的计划来,只有我会死,没有人受伤害,我没有自杀,也没有伤害别人,我比我老爸都强。”

培德在想,这个人到底是宗教狂,仰或是愤世嫉俗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一时间房间里安静极了。春末夏初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三个人身上,既不凉也不热,屋里只剩下了偶尔经过的车声和风吹树叶和旁边小公园的鸟鸣和餐厅挂钟的滴答声,麦丽睡了过去,头一点一点地上下摇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保禄的兴奋劲头已经过去,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疲惫已极,他想起曾经看过的某本小说里,主人公的女朋友等在楼底下车里,车里还有一大箱子黄金,主人公上楼去拿忘了的什么东西,结果忽然间睡神临世,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他想,我他妈的可别睡过去,可别睡过去,可别……

培德注意到保禄的眼皮几次合拢,又几次勉力张开,他不禁祈祷安拉和上帝,希望让这个男人睡过去,好和平解决这个危局,他觉得保禄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只是时乖命蹇一时想不通而已,他屏住呼吸,不愿发出哪怕一丁点儿可能吵醒保禄的声音。终于,保禄的眼睛阖上好久没有睁开了——所谓好久,不过是他数了十下而已。他又数了十下,深吸一口气,跳将出去,他一把抓住保禄的手枪,左扭,枪落入手中,他抬脚用足了力气踹向保禄的胸口,左手挽住麦丽的腰,把麦丽拉进怀中,他举起枪,对惊愕得大睁双眼的保禄叫道,“别乱动——”,他背后的门忽然洞开。

强生在三分钟之前遇到了巡逻的警车,他扑在引擎盖上,让车停下,他告诉巡警,街角的咖啡馆兼餐厅里有人劫持了人质,这人有枪,看起来很危险。巡逻的警车立刻开足马力,冲向餐厅,一边向局里报告了情况。巡警的上司说你先在门口看看动静,大部队马上就到。巡警到了餐厅,下车,一个人留守和保持联络,一个人顺着墙壁跑到门边,看见的情形让他觉得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他提脚踹开虚掩的门,站在门口,瞄准那位正抱住一个拼死挣扎的人质、挥舞左轮手枪对着另外一个倒地不起的人质的匪徒后脑勺就是一枪,他不想冒险,万一只是打伤对方,让他还有开枪的能力,人质的生命会很危险。

麦丽被培德一拉,倒进他的怀里,她一下子警醒过来,她朦胧的大脑认为自己正被凶徒挟持,凶徒打算对她做点儿什么,她使出骨子里的力气用力挣扎——直到枪声响起,她才发觉自己正在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怀中,她想真好啊得救了这是做梦吧,温热的液体洒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抹,红的还有白色,她和培德一起倒地,晕了过去。

保禄被培德踢倒在地,紧接着是枪声,培德的脸整个炸了开来,他想,人类的颅内有压力所以脑袋会爆炸会把血和脑浆喷得哪儿都是为什么死的是培德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上帝你他妈的在想什么?他踉踉跄跄地起身,爬到培德身边,抱住培德的脑袋,伸手去探他的颈动脉,他抬头冲着门口的巡警怒吼道,“你他妈的干什么?他是警察,他是你们的人,你该对我开枪!“他怒不可遏,找到培德的手和培德手里的枪,他努力想抠开培德的手指,取出枪干掉那个愚蠢的警察,他抠啊抠啊抠啊抠,直到被人拉开为止。

保禄再次走进这家餐厅是一年以后,他只被判了一年,法官觉得他是个可怜的窝囊废,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而且法庭发现他的左轮手枪根本没有上子弹,警局也希望息事宁人,毕竟开枪的是警察,死的也是警察。他从监狱出来,回家睡觉。第二天早晨,他洗完澡,打开柜子拿出另外一柄手枪,下楼,买了一束花,走向餐厅。餐厅里只有麦丽一个客人,强生看见他进门,愣了愣,看见他手里的花,什么也没说。

保禄在麦丽对面坐下,把花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有一束鲜花,是麦丽带来的。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阳光照在鲜花上,淋在花束里的水分很快开始蒸发,满室芬芳。末了,麦丽起身,说,“不怪你。“然后走向门口。保禄什么也没说,他也站起来,为麦丽拉开门,让麦丽先出去,自己也走出店门,他对麦丽的背影说,“是啊,不怪我。”

他转身又进了餐厅,走到强生面前,说,“你知道,在监狱里,他们给我找了个心理医生。她说,我这人太消极,倾向于归因于他人,总觉得是上帝在捉弄我什么的,我应该积极面对压力。我想了很久,我觉得她说得对。你知道,我仔细想来想去,是的,上帝捉弄了我,捉弄了培德,捉弄了麦丽,我们都是他的玩具,明白吗?我们都是巨大的因果链条——不,因果网络上的节点,每个人因为他是某个人而在某种情况下做某些事情,我们就这样你影响我我影响他他影响你地过日子,这就是一个他妈的游戏,他的游戏,他通过你完成他的游戏,你是他的工具。没错,我要积极面对,面对上帝的捉弄,所以,”他摸出枪,冲强生的鼻梁正中一枪,“所以,工具,再见了。”

他绕到柜台后面,抱起强生的尸体,抓起强生的手,打开蒸汽咖啡机,倒了一杯最浓最黑的咖啡,他拿着咖啡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喝完,警笛声由远而近,朝餐厅开来。他放下杯子,抬头说,“他妈的老家伙,我来了。”他含住枪管,对着鼻窦方向开了一枪。

你生命中的一天

Filed under: 白日梦 — admin @ 6:29 pm

多风的三月,清爽的早晨,时辰尚早,然而屋子已经擦洗得干干净净。洗了两遍浆得硬挺的台布铺在白胚的松木餐桌上,早餐的杯盘碟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中间的篮子里是一整条牛油面包,我轻手轻脚地坐下来,正打算做踏上新大陆的哥伦布时,一只靴子从床边飞向屋子的角落。虽说靴子的目标不是我,但我依然适时收拢胳膊,把眼神定定地压在盘子上。床上那一满脑袋粗硬的黄发和黄胡须中间传来怒吼声,“他妈的,这娘们怎就这么勤快!”

屋角里那位形容整洁的黄脸婆娘一脸惶恐地借着梳妆台站起身,“怎么,又要找麻烦?我到底有什么不是,上帝大人,你要赐给我这样一位好女士!”

女人肚子里的委屈没法发泄,“我是在祈祷,又不是咒你,给你祈祷。”

父亲的怒火烧得更加旺盛,“你能是在给我祈祷吗?你要是在给我祈祷,我能这么不顺心?”他转过脸对我说,“听着,儿子,你妈真是个好女人,每天祈祷我走正道,这不是让我没法出人头地吗?你妈这都是为了咱们的灵魂好,咚地一声跪下地就祈祷她唯一的儿子嘴里的奶油面包叫人抢走。”我明白这是我要适当表达不满情绪的时候了,于是转过身对着妈妈又哭又叫。

这样的闹剧持续了整个早上,就我的记忆来说每天早上都是这个样子,一个要祈祷,一个不要祈祷,但要是一个不祈祷,另外一个也得喋喋不休地唠叨为什么不祈祷。大家在餐桌边做好后,我猛往嘴里塞面包,粘乎乎的牛油涂得满脸都是。

银行正式信使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有信去邦德街!”我顾不得剩下的面包,跳起来一把抓过他手中的信件,背后我父亲喊叫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推开门跑了出去。

——————–负1秒钟——————–

门厅足有东京巨蛋内部那般气势恢宏,天井直抵视线不可及的云霄,上午的阳光一气泻下,粲然生辉。价格与外观恰成正比的宽大沙发一气排开,其间神气活现地摆着赏心悦目的观叶植物。墙上挂着一幅足有我的卧室面积三倍的油画,画的是一块显然不该属于这个国家的沼泽地。艺术水准什么的谈不上,但其面积的压倒性气势和画框的阔绰却毋庸置疑。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随身听,帝托•蓬恩特,吵吵闹闹的拉丁音乐,实在不是我爱听的音乐,然而购买随身听时附送的磁带只能在他和纳京高之间选择,为什么给年轻人开发的商品在赠品选择上如此暮气沉沉,想不明白,去问大人们得到的回答谅必和陶冶情操有许多联系。冒着大雪去买磁带,这样风雅的事情也不是我的生活态度。

柜台处的大叔感觉到我的视线,回过身来,我无可无不可地对他笑笑,似乎不是坏人,但人生观的不地道却如同前一天晚上全班同学集体吃了豆子的课堂一样显眼。谁会在这个时候到这个冷得吓死人的地方来,还穿着一条军用卡其布裤子,连行李都只有旅行背囊而已。如果不是劫了银行来避风头的匪徒或者遭黑道追杀的警察的话,那么准定是我老妈那样的神经病。

大叔很失礼地看了我足足有三十秒,这时候该用什么表情对待,还真是伤脑筋的事情呢。我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同时抱着做戏作全套的信念将脑袋歪了歪,若是再用手指点着嘴边的酒窝想来拿去当中学的形象广告也问题不大,虽说对学校这东西讨厌得不得了,但对于自己穿水手服的样子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大叔对我点头致意,说了句什么,但耳机中的女人正很有精神地一遍遍吼“撒卡•图•摩伽”,我开始后悔没有选择纳京高了。罢了罢了,我伸手摘掉耳机,顺便关掉随身听,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负0.1秒钟——————–

我走向旁边一张桌子,同事珍妮的微笑让我想起不怀好意的浣熊,为了清静清静,让宿醉带来的头痛消退,我特地提早一个小时离开办公室,还专门走出办公楼来这家气味浓烈、与公司形象非常不符合的印度餐厅吃饭,却还是遇到了同事,想到要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忍耐她九十分贝的笑声,我的心情变得不能再差。

珍妮凑过来,炖蒜头和咖喱的味道直冲鼻子,“胖子,告诉你,你得小心了。”

我抬头看看,头上没有什么摇摇欲坠的石像,因此她应该不是要我小心迫在眉睫的危机——该死,和老板说话太多会染上说成语的坏习惯。

“我有麻烦?”

“没错。”鱼肉味也来了。

“能具体说说?”我兄弟该不会又捅了什么漏子吧。

“等会儿给我付帐,估计是你最后一次有这机会了。”

我有些紧张。正要坐下时,窗外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我抬头望去,只见一架翼展足有二十米的黑色直升飞机正缓缓降低,飞机的形状非常险恶,机翼下伸出至少三十根口径不一的枪口炮口,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驾驶员是好人。飞机正面对着我们的办公楼,降到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层的高度时停下,三十三?我们的办公室?这算是什么,梦想成真吗?

像是在回应我的思路,桔黄色、血红色、蓝色、白色的火苗从飞机的各个部位窜出,巨大的声浪将餐厅玻璃震得轰轰直响。一瞬间后三十三层只剩下了几根支柱,我能看见有人被子弹的冲力打得从另外一边飞出去。枪后是炮,各色导弹一起上阵,还有榴弹炮,甚至机尾都有火箭飞出来,三十三层上的活物恐怕没有能逃掉的。

一个男人——我的老板,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边叫边从楼上飞下来,许多着火的东西也一起倾泻而下,直奔我来,玻璃钢板纸张塑料人体统统都在燃烧…

——————–负0.01秒钟——————–

烈火中,我攀着荆棘滚进沟里,披头散发,身上四处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沟里还有一群士兵,士兵中间围着两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正午的太阳加上火焰烘烤,理当是炙热难忍,许多人略长的须发都开始卷曲,但我却感觉不到。我眼中只有陡直的桥、高高的桥拱、更高的楼层和无法接近的窗户,我想的只有必须立即行动。但爬上三层楼是不可能的。

一个满头汗浑身血的革命者跑了过来,他受了伤,肩上流着血,左边耳朵也是血肉模糊。他一见我便说:“被枪杀的女人!你复活了!”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举起手喊,“我的孩子!”

“对,”他的回答让我大为惊讶却又感到理所当然,“幽灵可以等。”说完,他开始攀登那桥,他用指甲抠柱石头往上爬了不一会,徒劳无功。石墙很光滑,没有裂缝没有凸突,他跌了下来。大火还在继续,我无比恐惧。我的孩子们,我看见红通通的窗口有三个金发的脑袋。革命者对天挥拳,仿佛在找什么人。我全身无力,瘫软在地,只能边亲吻滚烫的石头边呼喊道:“发发慈悲吧!”

突然,孩子们呼救的窗口旁边,另一扇窗口,大火的朱红色底幕前,出现了一个高高的人影。一个男人站在楼上,站在图书室里,烈火之中。他的身影在火焰中发黑,但满头白发却更加显眼。

爵爷,是朗特纳克侯爵,慈悲的侯爵大人。他消失片刻,不久又出现。可敬的老人搬出一把长梯,图书室里的救火梯!他抓住长梯的一端,将它搭在窗栏边沿往外滑动,一直滑到沟底。革命者站在下面,伸手接过梯子,紧紧抓住它,喊道,“共和国万岁!”

可敬的侯爵回敬道,“国王万岁!”

侯爵和革命者们一起救下了我的三个孩子,但革命者却逮捕了侯爵,我挤过去想至少对侯爵道谢,他扭过头对我说了句好像是“新什么”的话,然后就被带走了。我顾不上安顿孩子,转身抬腿追了上去。

——————–负0.001秒钟——————–

方才追了三步,那汉子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山道上滑溜溜的不好立足,再赶得去,那里赶得上。只见那汉子三两步腾挪,闪过山坡去了。我把手中朴刀往地上一掷,叫起苦来,“真真命苦!不容易下了决心,待了三日甫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

身旁小校忙不迭道,“教头,虽然未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也抵当。”

我却只觉肚里苦水直往上翻,想我原也是朝廷中人,如何沦落到剪径强盗境界。按捺心思,我缓道:“担子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

小校先把挑了担儿出林去,只见山坡下大汉又转了回来。

我正是血气上冲,见状喜道:“天赐其便!”

那人挺着朴刀,声发如雷,“泼贼!将洒家行李那里去!”飞也似踊跃来。

我见这人手势沉稳,脚步健壮,心知也是江湖好汉,发一声喊,“来得好!”也展开脚下工夫迎上去。

一往一来,斗到三十来合,不分胜败,我心下暗惊,当初京城中能吃我十合之将也不过寥寥,怎的才入江湖便遇到这等好汉。若平日里,定起结交之心,然正拿性命死斗当口,却是只得硬了心肠。

又斗了二三十招,身上寒意尽去,两人斗到酣畅处,都已去了敌意。那大汉瞅个空子,向后一步跳出战圈,把刀往地上一插,拱手叫道,“哥哥且停一停!”

我也收了招式,一拱手道,“兄弟好武艺。”那汉子大笑道,“林教头才是以一挡百的好汉。”

我惊道,“哥哥如何知我贱名?”

汉子道,“追了你一路,怎的不知。你过去名唤小杰瑞,也曾有不开眼的娘给你起名叫小雪,有个八条腿的给你做弟兄,还生养过三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没想到居然做起打家劫舍的勾当,你走得倒快,每次都险险给你走掉,没料到却来劫我。”

我心下正一阵迷糊,想起些事情却又琢磨不真切,忽听见背后山高处有人叫道:“两位好汉,且听我说一句。”一回头见大头领王伦同一班手下正笑吟吟看我,再回头面前汉子已没了踪影,白茫茫一片大地正是薄云方散好夕阳,低头处脚下却是实沉沉的木板地。

——————–负0.0001秒钟——————–

我勉强抬头,背上的罗锅让我如承重负,压得我总是不大情愿地盯着地,我用一只好眼怔怔地望着来人,何等受上帝祝福的组合。毛色黯淡臭气熏天的驴子背上驮了位盔甲整齐的老骑士,那盔甲本已瘦得如同我家乡做香肠的模子,穿在老骑士身上却还晃晃荡荡地空出好大一层。骑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圈也黑了一个,鼻子底下还挂了根半干的血鼻涕。牵着驴子的矮胖子则完全是另外一码子事情,骑士虽然外貌古怪,但至少还保有起码的尊严,而矮胖子却把上帝所能想象所有关于猥琐这词语的所有解释全部容纳在一个肉体之中。满脸的肥肉明灿灿地闪着油光,衣领、头发、帽子、嘴唇,甚至牙齿上都渗着黄兮兮的油水,接触灰尘比较多的地方早已变成了湿乎乎的灰黑色。他身上累累赘赘地套了好多层衣服,能看得出有些衣服也曾经在好人家的柜橱中挂过,但穿在他身上不但没让他有一星半点的富贵气,反而更加衬托出这个人的低俗可鄙。

胖子低头打量打量自己,苦笑着说道,“你倒是给我一个好相貌!”

我听着他的话,仿佛在听天书,虽然我猜他大概是认识我,或者这话是什么稀奇古怪地方的问候语,据说在南部加泰罗尼亚山区人们见面得互相要亲嘴唇,还好他只是说说怪话。

我回答道,“谁认识你们这些挨了棍子的贼厮。”

“你怎么知道我们挨了棍棒?”

问住我了,我今天没出过门,也没听早上送肉的摩尔人说起挨打什么的趣闻,我为什么知道他们是挨了棍棒,而不是毛驴失足把他们从山上甩下去?

等等,我还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甚至知道这条毛驴的右腿被石块砸过,没有大碍,三天后的早晨会彻底痊愈。

矮胖子继续说,“看来你记起些什么了。在你转换场景前赶快说两句,你得醒来了,再不醒来你就要永远昏迷下去。”

——————–负0.00001秒钟——————–

我举起手里的枪。“你是什么人?”

对面的人——虽然我立刻就知道了他的身份,还在一瞬间知道了我正在火星的一家小旅馆中,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间我从一个建筑工人变成了特工,过去的大段记忆是被植入的,我以前的人格不是好人,我的老婆其实是我多年好友兼竞争对手的老婆——睡了她我很高兴,这女人正在镜子后面看我,面前的男人是个心理学家,是我过去的同僚现在的敌人派来说服我的,14秒之后我会由于他面颊上的一滴冷汗开枪崩了他。

为什么我知道一切,目光所及范围内无论见到什么我都会立刻想起它的来龙去脉,说想起其实不尽确然,应该说是我脑中立刻有了印象:闹钟产自地球,除了电池,闹钟一共179个组件,里面有55个是各种金属制造,镍合金的旋钮的原料来自日本,矿石是中国出口的,出品矿石的矿脉形成于两千九百万年之前,镍来自行星形成时吸纳的一颗小行星,小行星的构成材料在三十亿年前从比邻星中喷发出来,比邻星是距离太阳最近的行星,银河系中这样的行星有七百二十二亿九千万颗,银河系这样大小的星系宇宙中有三百二十亿个,宇宙曾经构造二十五次,还要构造三十三次,因为它所在的弦的寿命还能支持这么久,这样的弦的数量和宇宙的原子数是一个量级……

为什么我知道一切,男人说,因为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你的脑子中,我也是你想象的组分,你…

——————–负0.000001秒钟——————–

我的左脚从恒河中迈出,水滴入亚马逊河,再落脚时是天鹅座阿尔发星的水银湖,我抬起手,遮蔽了刚刚爆发的超新星,地球幸免于难,瓢虫一样的生物称我为神。我闭上眼,黑暗,我睁开眼,黑暗,于是我想,要有光。

就有了光。

——————–正0秒——————–

“他死了,”医生放下手中的电击器,“记录死亡时间。”

他转过头对护士说,“看到没有,刚才的脑电波显示,乱哄哄地都超出了频谱范围。人临死时都是这样,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是他生活过的整个世界。”护士回答。

December 2, 2008

蝗虫,或曰戴森家的祸祟

Filed under: 白日梦 — admin @ 8:34 pm

[看图作文…]

过往的井是那般幽深。

岂能不称之为无底深渊?

——托马斯·曼,《约瑟夫和他的兄弟们》

 

殖民星球吕贝克的最后两位居民之一在黑暗中就着寒冷醒来,他伸手去确认孩子身体的温暖,黑暗比夜晚更黑,曾经的共同记忆中的夜晚,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见过真正的夜晚,还有真正的白昼了。今天、明天、后天,他想,今天、明天、后天。

渐渐地有了光亮,这是每二十四小时内唯一能体验到的光明,虽然这只是一种黯淡的经过了无数次漫反射的深灰色光线,这个季节里,现在的空间中,光明将在四十五分钟之后过去。或许更短。他将光能电池板摊开,举过头顶,让它尽量吸收本就为数不多的光线。蓄电池的指示标记一直没有离开“极低”区域,到最后也只是从“耗尽”向右偏转了半度。

够了吗?结束了吗?他想。他放下胳膊,试着点亮功率小得不能再小的灯泡。灯泡发出乳白色的光,照亮了一平方米左右的地方。他关掉灯泡。抬起头仰望上方。不知多高的地方,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亮斑。他甚至分辨不出那是什么颜色。天空,不知是晴是阴的天空。

短暂亮起的灯光叫醒了男孩,男孩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抬起头,也眺望着那个遥远的光斑,这是他们每天醒着的时候做的最多的事情。过了不知道多久,光斑变成了一种奇特的粉色,继而是深蓝色,继而成为黑色,融入了周围的环境。老爸,我饿了,男孩说,我要吃五分熟的黄油煎嫩牛排配香草土豆泥和甜菜色拉。好的,男人说,J’ai le plaisir, Monseigneur

他起身从床板底下拉出装食物的箱子,摸黑拿出一份野外营养餐,“在山林中如在家”,他抚摸着凸体印刷的广告词。他扳动铝合金罐头底下的开关,罐头自动加热,他点亮灯泡,在惨白的微弱光线中把罐头递给孩子。孩子如同对待珍宝一般抱紧了罐头,汲取其中的热量,直到它和他的手心温度相同之后,这才拉开罐头,将其中的糊状物倒进口中。

男人开始整理今天的祭品,还有什么不是必需的物品?他拆掉了自己的床铺,金属板、木板、防水油布、织物、衣服,只剩一个罐头,箱子也可以腾出来了。最后,他拿过孩子还攥在手中的空罐头。孩子跳下他的床,来帮他搬运这些东西。各种杂物码放在灌入口,他和孩子一样一样将它们放进去,那些东西一声也不响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幽深黑暗中。结束之后,他们站在那里。它们都去哪儿了?孩子问。不知道,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我好吗。他回答。他抓起孩子,将他也塞了进去,孩子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在很久之后,他才隐约听见在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叫喊,他竖起耳朵,没有了,错觉吧也可能。

男人坐在孩子的床上,微弱的灯光越来越暗,他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伸手关掉电灯。他在黑暗中哭泣,哭了很久,直到睡眠降临。今天,明天。他想。今天,明天,没有后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忽然惊醒。惊醒他的不是声音,牠生长的声音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再也不会惊醒他。他觉得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他向上望去,看见那个亮斑变成了嫩蓝色。或许只有一只,他想。围墙。一切从围墙开始,又从围墙结束。围墙将他的生活空间限定在一百五十平方英尺见方的空间中,这是现在——最早的围墙,它只围住了仅仅一百五十平方英尺见方。

要是一开始就不建造围墙,情况会不一样吗?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回响,他尝试着用舞台剧的语气对不知名的观众说话,在他的记忆中,由人演出的舞台剧是唯一的娱乐方式——除了性。别多想了,他放开喉咙,开始讲演:就我所知,最初的围墙出现在两百多年前,年,是我们继承自祖先星球,地球的遗产,按照地球的计时单位,吕贝克的一天是三十三小时四十一分二十八秒,外加零头,一年是四百二十二天,外加零头,因此,我们的一个小时大约是一点四个地球小时,我们的一年大约是一点六一八地球年。

无聊,有什么意义?没有人想知道这种琐碎的细节,讲重点!他又设想自己是不耐烦的听众。头顶的光斑开始变亮变白,要起来活动了,他清清喉咙,建造围墙的目的,是为了遮蔽我们不想看见的东西,没有美感的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美感,那是什么?——吕贝克的居民通过驿站网络联系,进行了全民公决,除了最死硬的自然主义者之外,没有人希望多看见那些东西一眼。围墙的里层是金属结构,中间一层是垦殖灰泥,最外面是双透薄膜。

田园风光,他想,据说吕贝克曾是最好的田园星球,她的温度适宜,拥有原始的植物圈,没有大型动物,我们没有重蹈覆辙,去利用化石燃料和核燃料,而是利用起了光能和零点能量——每家人的房屋都在地面平铺开数千平方英尺,屋顶是光电转换设备。真是错误,要是手头有核能什么的,或许我们还能消灭那东西,要知道,为了表达对于和平生活的追求,我们的祖先将载我们来到此地的飞船和舰载武器一并发射进了太阳。讽刺,真是讽刺,他想。又扯远了,朋友,我们拿营养餐来换的不是你的怀旧情绪。

要有光,他说,于是就有了光。他离开床铺,举起光电板,竭尽所能地收集洒落的光线,他的脚随着身体姿势为了调整角度而发生的改变而舞动,噼噼啪啪地踏出了节奏,仿佛最原始的音乐,连围墙的声音都盖不住的打击乐。围墙永远在发出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斧凿的噼啪声、锤锻的乒乓声、齿轮的轧轧声、炉火的隆隆声——这只是吕贝克的居民能够分辨的声音,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声音。或许我可以去看看,那究竟都是什么声音,男人想。不止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好奇心,但没有一个人回来告诉过大家。

男人的胳膊越来越酸痛,他觉得它们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黑暗中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的。他想起他的父亲讲过的故事,为了让远近的人们短暂地忘记围墙背后是什么丑陋的东西,农艺专家特地挑选了改良过的九重葛、地被菊和吊竹梅种植在围墙根和围墙上。艺术家也自愿前来,在外墙绘上了美丽的田园风光。还有“围墙”音乐节,居民们希望用美丽的声音来教化墙内的野蛮物体,当然,前提是它们拥有足够的灵性;最不济的,也能拿音乐替代噪音。

它们到底是什么?据说它们是忽然长出来的,可能吗?难说,宇宙之大无奇不有。也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什么外星文明,先是小如指头的飞行物体,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机器。隔绝:这正是崇尚自然、厌弃机械的吕贝克人想建造围墙的原因。天晓得。反正接下来的事实是:围墙开始了它的扩张。围墙的扩张是这样进行的:它会向任意一个方向拱出一个部分,就如同有机体一般,将那个方向的一片土地吞噬进它的领地,如此往复不止。

没有光线了,男人放下光能电池板,伸手打开了灯泡,他摸索着拿出最后一个营养餐罐头,拉开加热装置,等它变得滚烫、温热、冰凉。他将里头的糊状物一口气全部倒进喉咙,走到离他最近的灌入口,将空盒子放了进去。垃圾筒,他想,最早我们拿它当垃圾筒用。围墙开始扩张的时候,大家没有太过慌张,没有人认为它会无限制地扩张下去,只是走过场一般地委任了几个闲人记录它的成长过程。不但如此,我们还觉得它是个不错的东西:围墙上生出一个个洞眼,先是顽皮的孩童尝试着将废纸、饮料瓶、考砸了的考卷塞进去,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围墙之中;后来是懒惰的家庭主妇和单身男女,他们把洞眼当成了垃圾箱和不希望再出现在面前的东西的销毁处。最好的事情是,当人们把大件的垃圾——具体而言,是拆除的房屋的残骸——塞进围墙之后,欣喜地发现围墙的扩张速度减慢了。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议会很快通过了垃圾处理决议,这次连环保主义者都没有反对。

男人开始收拾最后的祭品,他拆掉孩子的床,金属板、木板、防水油布、织物、衣服,他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到灌入口旁边,一样一样塞进去,它们都消失在了幽深之处。男人把电池板折成两半,也塞了进去。电池、电灯,他想,在光明中走向结束,还是在黑暗中迎来末日?他将另外两个备用灯泡一起接在电池上,点亮,狭小的空间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被照亮。奇特的金属光泽在四周闪烁,他打量着墙壁,据说,一开始的时候,人们还能认出这是他们修建的围墙,从表面的花纹、金属的材质和建筑的风格上;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围墙像是癌瘤似的吞吃了越来越多的土地之后,大家发现它的外壁也显现出了变化:墙壁的高度与日俱增,材质也不再是他们使用的轻质钛铝合金,而是某种闪烁着暗哑光泽的介于金属和泥土之间的物质。

男人一直等到电池的电量消失殆尽后才摸黑将电池和灯泡塞进围墙。他在黑暗中矗立,捏紧了拳头,如果有光的话,或许能看见自己的指节已经发白。他恶狠狠地捶打围墙,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句不明所以的话,围墙不为所动,人类手中的原始炸药只能偶尔在围墙的外侧留下一些黑色的印痕。围墙除了吞吃一切,与他们没有过任何互动。男人还记得围墙合拢的时候,有几个人惊慌失措地企图从缝隙挤出去,能去哪里呢?男人问自己,一切的外面是虚无。围墙的胃口在一百多吕贝克年前超过了平衡点,垃圾无法满足它的吞噬速度,即便投入了整个星球的人全力消费全力生产,围墙依然在一天一天地变大、扩张。人类的恐惧终于在它将一侧风景优美的海滩囊括在内并且沿着海岸线继续扩张之后短暂爆发。他们想破坏围墙,想推倒围墙,想将里面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东西——砸烂、毁灭。可是,这时候的人类已经无法爬上围墙,围墙已经伸入云端。

男人抓住灌入口上缘,提起自己的身体,将身体放进灌入口,先是下半身,他在洞口感受着,没有区别,一样的冰冷,或许他们都在里头活得好好的呢,朋友,亲人,妻子,女儿,儿子。为了阻止围墙的扩张,人类所能做的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将还属于人类的土地上的一切喂给围墙上的孔洞,人们管这样的孔洞叫做灌入口。究竟而言,这只是一种饮鸩止渴的行为,在接下来的数十年内,除去物品之外,人类将他们自己中的一部分也投入了围墙。直到最后,围墙让人类看不见天空,只能苟延残喘和延续着献祭的传统。

男人松开手,听凭重力摆布他的肉体,下一个瞬间,他进入了围墙。他在黑暗中呼吸着恶臭的气味和污浊的空气,坠落,光线,井道灰色的轮廓在光亮如显灵般出现时被勾勒出来。寒冷,温暖,寒冷,隆隆声,撞击,哦,真疼啊,真疼啊,然后呢,然后呢,然后——男人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他依然在原处,黑暗,寒冷,疼痛,硬的地面,疼痛,臭味,疼痛,疼痛,疼痛,他闭上眼睛,这比外面更加糟糕,更加可怕,上帝啊,如果有上帝的话,请让痛苦结束吧——男人又失去了知觉。

他在意识的边缘沉浮,意识是茫然的荒原,不毛之地。没有尽头的灰色,也许是黑色。最原始的在这里诞生,最复杂的在这里消亡,这里是起点,也是终点。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事实上,他还活着,生命的最后火花尚未熄灭——也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漂浮。在围墙里。他偶尔会记起围墙外,但那是来自远古的传奇,幻觉,他从未存在过,正如他从未死亡过,他——终于,男人死了,从肉体的角度。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正缓缓离开头盖骨,脑髓液和血液在向下滴落,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奇怪地弯曲着,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许多机器人正在啃食他的身体,皮肤、肌肉、韧带、骨骼、肝脏、肺叶、脾、胃、一个机器人将肠子切成一节一节,许多机器人在消耗肠子:大肠、小肠、十二指肠、盲肠、直肠,生殖器、体毛,他并不特别惊慌,仿佛在观看别人的戏剧,有长着巨大的贴地嘴巴的机器人在吸食血液,血液,黑红色已经半凝固如同胶冻的血液。他慢慢提升,他想,这是升天吗,他经过光亮的金属面,他看见一个瓶子一颗大脑和神经和两颗眼球,他花了好久才明白:这就是他自己,他想尖叫,但是他没有嘴。

光亮,先是一个点,然后越来越大的光亮,然后他穿越了光亮,刺眼的光亮,他感到形而上的疼痛,眩晕,光亮,全都是光亮,他的一生中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光亮。光亮渐渐退却,层次感开始出现,他看见蓝色的天空看见白色的云朵看见天空中有东西在飞翔看见远处有高耸入云的柱状物在喷吐绿色的烟气。他想转动眼珠,去看更多的更多的;但是他做不到,他只能听任液体的浮力旋转他的眼珠,让他看见更多的更多的。

他看见从未想像过、也从未听人说到过的高大建筑,染上绿色的烟云也只能在建筑的腰际徘徊,建筑上灯火通明,即使是白天灯光依然刺眼,这里不会有夜晚降临,他想,这里是神的家园。眼珠转动,他看见空中飞行的船队,如同记载中将人类从地球带到吕贝克来的飞船,辉煌、壮观、但又狰狞、饱含恶意。飞船仿佛海洋中的水母般成群结队,在首领的引导下一直向上飞翔,他没有耳朵,他听不到飞船在大气层中破空而去的呼啸:那让骨髓都为之震颤的低音。

眼珠转动,又是建筑,近处的建筑,他能够看见一个个的居住单元,空荡荡的居住单元,漂亮的家具,颜色多么丰富,他都叫不出来。每一个房间都比他过着卑微生活的空间要宽大、明亮。他想像自己和妻子和女儿和儿子生活在单元中,他和妻子被阳光叫醒,他们亲热到一半,儿子和女儿追打嬉闹着冲进房间,他和妻子只好紧紧地拉住被单,他忽然想哭,他忽然怀念他们,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色。

眼珠转动,装置,三个发着电光的圆盘固定在铁架上,许多这样的装置,在地面上,装置中有仿佛胚胎的东西在扭动,不,不是胚胎,而是图像,不知来自何处的图像,他人的生活的图像,美丽的笑容,他仿佛看见有文字闪过,他认识的文字……眼珠转动,飞船,近在咫尺的飞船,他向着飞船而去,他进入了飞船,循着铺好的道路深入飞船,飞船的核心,他看见一个空洞,瓶子载着他向空洞去了,嵌入。

男人忽然发现自己在看着周围所有的环境,天空云朵绿色的烟云成群的柱体大厦近处的大厦远处的许多大厦一直到地平线都是无数的大厦空中的飞船队伍……自己,自己就是飞船,他看着自己的头部,丑陋而美丽的头部,仿佛昆虫,蝗虫的头部,舷窗是他的复眼,粒子炮是他的口器,他觉得一道白光开始亮起,开始盲了他的视野,然后……男人停止了他的思考,男人成为了飞船的控制部件。

飞船冷冰冰地望着窗外,两尊雕像正面对他,男人胸前的牌子写的是“弗里曼·戴森,地球0001,献给他的伟大思想,‘将文明的种子播撒在宇宙间’。——地球1354,女人胸前的牌子写的是“兰英·林·洁美拉雅妮娜,地球0001,献给她的天才设计,‘让家园建造家园’。——地球1354。飞船渐渐升空,摆脱了吕贝克的引力,进入宇宙空间。和它无数的同辈,以及制造它的先辈,还有制造它的先辈的许多代先辈一样,它按照选定的方向,朝着更加幽深的宇宙深处而去,如同蝗虫。

 

October 24, 2008

一百棵翡翠白菜

Filed under: 白日梦 — admin @ 8:59 pm

前番谁问我要这个来着?anyway…here it 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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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楼的赵师傅自个儿一人关在了厨房里,随便旁人怎么劝都不肯开门。师傅郁闷到了极致,因为他最拿手的菜没有人点,不止是今天,他掌勺的这三十五年来,这道菜只卖出去九十九份,过了今天赵师傅就要洗手荣休,一辈子一道最拿手的菜一共没有卖出一百份,赵师傅只觉得死也无法瞑目。

夜已半深,距离打烊只剩下一个时辰,用餐的客人越来越少。得月楼的大掌柜特地从老宅赶来,二掌柜带着他新得的小儿子也巴巴地等在了大堂中,至于炉头、案板、切削、烧腊、面点、海养、水台、伙计、账台也都停了手下的活,一个个抓耳挠腮,这儿擦擦台子,那儿扫扫屋角;几位专吃老赵烧菜的老顾客也陪了众人等待,赵师傅身边那位跟着他快三十年的打荷更是趴在了门上,每当有人走过就招呼着,“这位爷,您打尖不?”

时辰愈发深了,众人的心也直往下沉。面点小陈凑在掌柜耳边,轻声说,“要不咱找个面生的来冒冒?”掌柜喟然长叹,“行内规矩不能费啊,今儿个我若是如此做了,日后揭发出来老赵的名声可就毁了。都怪我,早几天想到此事,也就安排了,现今这样局面,真是苦了。”

话声刚落,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各位老爷,可有剩菜分与小的我?”却是一名衣衫褴褛脏臭难当的小乞儿。大掌柜和二掌柜交换个眼神,二掌柜抢上两步,做笑脸道,“小兄弟,里面上座请!”乞儿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只见满屋子一群汉子婆娘个个裂开大嘴挤出笑容,惊吓之下回身就想逃。二掌柜轻舒猿臂,叫声,“哪里走。”便抓住乞儿油污狼藉的脖领,一把拎将回来。

乞儿原是哭惯了的,受此惊吓哇地一声哭将出来,只是平时假哭,眼下却是真工夫了,鼻涕与眼泪满脸横流,哭声共嚎叫一屋轰鸣。二掌柜乃是江湖大盗洗手不干,又乡野隐居多年,哪里见过如此怠懒人物,只得轻轻放下,拿出哄小儿的本事,细语抚慰。乞儿也算江湖上打滚数年,见众人似无敌意,也停了哭叫挣扎,瞪了双眼睛直上下打量。

点菜伙计早两步过来,顾不得礼数,推开二掌柜,绽出圆团团一张喜庆笑脸,半蹲下身子讨好道,“小兄弟忙了一日,也肚饿了吧,想吃点儿啥呢?”乞儿心道天下竟有这等好事,别是哪位大爷要找个魂儿替,先喂我吃个饱饭然后三刀六洞。转念一想,屋里乌压压这许多人,今儿个想跑怕是没指望,能吃一顿总比做个饿死鬼好,于是豁开了破锣也似的嗓子叫道,“俄…俄想吃碗阳春面,能多给搁点猪油最好!”开头声音响亮,到了最后几个字蚊子叫一般,适才鼓起的半点底气泄了个干净。

伙计脸一苦,心想我这得月楼也算城里三甲,成日来往都是有头脸的人物,皇上题字都有好几幅,为个乞儿做阳春面传出去怕是大大掉价,只是此时事急,也只得权宜着先哄骗了他上座再说。伙计边拥着乞儿肩头往堂屋正中的八仙大桌走,边走边流水价地报菜名,“客官,咱这楼那是大大的有来头,前朝掌嘴大太监出宫后开了本店,故而菜色原都是专供皇上饮食的,换了打火时辰,上下两层连同包间雅座可都是人。八大菜系我们专精苏菜,金齑玉脍,糖姜蜜蟹,玲珑牡丹齑,扬州缕子脍,樱桃小肉、梁溪脆鳝,双皮刀鱼,文思豆腐,炖焖煨焐,酵烫油酥,那是样样精通,您瞅瞅您是要什么呢——哎哟,您瞧,我这都说什么呐——”伙计说的兴起,把日常跑堂的一套又顺了出来,此时说给乞儿听,自个儿都觉得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乞儿早听得云里雾里,又想充充场面,缘是怕叫人小瞧的心思不分高低贵贱,人人都有,接口道,“既然蔬菜做的好,那就给我做盆大白菜尝尝吧。”却是把“苏菜”听岔了听成“蔬菜”,曾有好心行脚客商给乞儿施舍过剩菜,是中火埋锅自己炒的大白菜,葱蒜炝锅,海椒为辅,大白菜细细地切了丝,热油中一爆而出,虽则下口已是凉透,但乞儿当时只觉得甘美无比,就着前两日讨来的半个白面馍馍吃了个肚儿挺,当时滋味念记至今,故而听见蔬菜二字满门心思就全是大白菜了。

话音刚落,屋里先是静了一静,俄而欢声雷动,打荷孙七奔过来揪住乞儿双手,叫道,“您的大白菜要怎么个做法,小店拿手好菜便是翡翠白菜,您可愿意尝尝?”乞儿被众人气氛吓得险些湿了裤裆,嗫嚅着吭哧了半晌,他心里自然是想重温当年美味,苦于一是不知该如何称呼那菜色做法,二是看架势也没胆子乱提意见,只是不住点头称是。

打荷孙七一声唿哨,两三步到了窗边,一个鱼跃破窗而出,直奔厨房而去,竟是急得连门都不愿走了。没等账台开票伙计报菜名,孙七边跑边扯开了喉咙叫道,“翡翠白菜一盆呐!老赵,有人点翡翠白菜了!”老赵正坐在厨房当中,远远地听见外面人声鼎沸,早竖起耳朵等着菜名了,听得“翡翠白菜”四个字,憋了一日的热泪汩汩而出,叫道,“天不负我,天果不负我!”伸手一抽门闩,孙七进门便转身进了冷库,捧着早上就预备好的漠北苦寒碧玉大白菜见光,后面厨房里的帮工也一个个冲进房门,炉头打开柜门,抽出预备了多日的十七年沉香黑枣木;案板拉掉盖帘,竖起皇上御笔描金的铁木桌板;烧腊解开层层裹布,三年陈的火腿肉上肥的黄澄澄、瘦的红通通;海养师傅捞出海参两条海肠三尺开了小火开始生烘;切削的接过白菜,正想下刀,却被赵师傅推开,只得接了火腿肉切长方。

赵师傅先吩咐炉头烧个小火,回身到镇店老汤的罐子中兜底舀了一勺,拿过九寸小锅把老汤倒进去,又抓过五条鸡颈共三大勺白汤和着三毫见方一寸长的火腿丁与烘干水分的海肠海参混好,加了小盖慢慢地熬。众人知道后续,一个个到二爷面前上了供出门,孙七出来后关好房门。

一擦手,赵师傅捧着碧玉大白菜走到案板旁,一掀围裙拔出南海寒铁铸就的菜刀,此刀天性寒薄,最适合切削漠北白菜,菜汁绝无外溢之忧,寒气过处更添甘味。刀一出鞘,屋子里冷了一冷,烛火都缩了半寸。赵师傅对刀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道,“师尊,徒儿今日终于可以做满百份翡翠白菜,了了毕生心愿,您若泉下有知,还请保佑徒儿。”话毕祭起菜刀,屋内光芒乱闪。

外面众人等得心焦,又知道此时打扰不得,只得在外面团团打转,也不敢说话,怕惊扰了赵师傅掌握火候。孙七到下人厨房草草下了碗面条,多加了个鸡蛋端出去给乞儿吃,乞儿吃得稀里哗啦声音络绎不绝,大掌柜二掌柜共账台先生猛皱眉头,乞儿三四口吃完了面,囫囵吞了鸡蛋,坐立不安在椅子上乱扭,被二掌柜一瞪眼睛又规规矩矩坐好,只不两刻又动弹起来。

不一刻到了一更天,众人已是等得心焦,孙七站在门口,动也不敢动,听得里面刀声过后锅盖声,水响过后碗筷响,正是——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三十五年又五月,翡翠白菜正百颗。

又半晌,大堂内几位看热闹的熟客早已散了回府,二掌柜的小儿也沉沉睡去,乞儿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想走单怕挨揍,欲逃只恨腿短,心中直骂自己今儿个瞎了狗眼竟挑了这家讨饭,赌咒若是脱身出去,定速速择个良业,再苦再累就当自己腌臜厮,再艰再险就当自己蠢狲猢。

孙七在厨房门口也心中嘀咕,估估时辰费去工夫怕有平时两倍不止,想进去探个究竟又怕扰了师傅做菜,热锅蚂蚁般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听里面赵师傅唤道,“得了,上菜。”声音比平时衰败许多,孙七不敢耽搁,进去捧了菜碗加上金玉满堂盖便走,之所以盖金玉满堂盖,也是有个讲究,说这翡翠白菜乃是寒生宝物,一见日月光华就要吐纳,故而储藏时得深埋窖底,做菜时得紧闭门窗,上菜时得拿至阳物品隔绝,吃菜时更要用火光盖过天光,筷子需用玉石凉筷,菜碗必配景德夜窑。

孙七端着菜上堂,恭恭敬敬放在乞儿面前,推醒了乞儿,又按规矩放上碗筷,这才掀开盖子。满室的火光登时跃了一跃,几人凝神一看,今天这株白菜烧得可不一般,白生生的根子上一点儿杂色也无,叶子翠生生的鲜艳欲滴,根子底晶莹透光,隐隐地能见得下面一层的纹理,叶子一片片一圈圈层峦叠嶂,竟是烧得连叶脉纹理都依然整齐。白菜下边的汤汁浓淡相宜,浓稠处靠着碗边,透着琥珀般的亮光,稀薄处衬着白菜,更显出青绿白嫩的可喜。

乞儿呆看了几刻,大掌柜先回过神来,推推乞儿肩头,“楞看甚,趁热快吃,待冷了便扎口了。”乞儿发一声喊,也不用筷子,伸手捞过整棵白菜就往嘴里送,几个人心中直骂牛嚼牡丹,不识好歹。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喀吧一声,乞儿痛极大呼荷荷,白菜落在桌上,发出的却是硬梆梆的碰撞声,二掌柜手快,抓住白菜,触手却冰凉硬润,绝非真正白菜的感觉。几人定睛一看,真是一整棵货真价实的翡翠白菜!

孙七赶忙往厨房去,进了厨房见得赵师傅四平八稳坐在太师椅上,微闭双眼面露微笑,孙七一推,没有反应,心叫糟糕,再一摸鼻息,已经没了呼吸,赵师傅竟驾鹤大去了。

赵师傅下葬的时候备极哀荣,京城八大家都派了人来,皇上听说民间出此异事,遣了太庙主祀帮忙准备。出殡那日巳时,队伍打赵师傅家宅小院出发,师傅没有子嗣,便把那日的乞儿洗了个白净令其走在前面打幡,又遣了受过师傅恩惠读书的帐台冯捧着灵牌从着,剩下人等清一色提了哭丧棒充亲属。摔了师傅生前喜欢的大沙锅,杠夫一声吆喝,便抬了棺木出门。出门后先在四邻行了一转,逢拐弯丢一挂小炮,继而又上师傅生前听戏玩票的几个场子张了一张,最后打菜市门口经过,这才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西直门外坟地去了。

葬了师傅,众人看那小乞儿乖巧,洗净了也颇有个模样,怜其小小年纪流落街头,又和师傅有此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就留了他在楼里打杂。乞儿原本无名无姓,大掌柜亲自起了香堂,把赵师傅的姓给了乞儿,又起名叫一白,取一棵大白菜的意思。

又过几日。宫里内府忽然派了个太监前来,说是东宫听说此事,想借那棵翡翠白菜一观。大掌柜忙不迭地招呼公公坐下看茶吃点心,二掌柜赶忙进屋取白菜。太监把白菜拿到了手里,赞叹良久,爱不释手,又和在场几位人说,“这白菜进了宫里,就别指望能再出来了,娘娘看着喜欢,还不定能打个赏赐,你几位也最后再端详端详吧,也当留个念想。”

孙七捧着翡翠白菜,看了又看是看了又看,只觉得这白菜里透着一股子精气神,瞅着就和平常玉石雕琢的白菜不是一个物品,不由得老泪纵横。两个掌柜的见了也是无话,只得拍拍老孙背脊,叫他节哀顺变。孙七咽下哭声,缓缓道,“师傅这翡翠白菜,原是四代师公所创,师公是前朝公公身边人,见过宫里大场面,用白菜仿了宫里的翡翠白菜形状,又用秘法烹制,定其形又异其味,取的是那份贵气。但做这道菜需要用的原料极难悉数收齐,各色配料大生的季节迥异,加上大年小年差别,想做到十全十美更是好比登天,再者如今世道奢靡,众人好吃鱼肉珍馐,全然不知厨艺最高妙处乃是制作家常小菜,往往有料时无人点此菜,有人点菜时却凑不齐料,空负了师傅几十年苦心经营,三十五年来竭尽精神做的只有区区九十九次。九十九毕竟不是完满数字,师傅从年初开始搜集原料,谁知道最后却是如此结果。”

众人无话,大掌柜沉吟良久,开口道,“古人有尽心血造傀儡最后成就真人,今日师傅却是把生气魂魄全给了这道翡翠白菜,叫白菜脱了土菘外胎,真真修成玉石正果,师傅一生精研厨道,如此也算死得其所了。”

太监走后,二掌柜纳纳道,“有一事我憋了数日,刚才公公在更不敢提起。诸位有否注意,那白菜上多了一只蝈蝈两只蜜蜂,这却不知是何原委了。”旁边一白咧嘴笑道,“那两只蜜蜂想是我的牙齿所化,当时抄起白菜往嘴里送,一口下去先觉得软呼呼咬了进去,再用力时就成了硬邦邦的物事,我这牙口本就不牢,如此便折了上下各一颗门牙在上面,第二日拿在手中看时就成了蜜蜂。”

二掌柜道,“那蝈蝈又是什么路数?”一白大乐道,“你却不知,前几日我正伤风,那时惊吓下随手一丢,蹭了我一条鼻涕在上面,青青绿绿正是那蝈蝈的颜色,上头两只黑眼睛,正是我鼻子中的脏物了。”

September 15, 2008

直布罗陀粉碎机的覆灭

Filed under: 白日梦 — admin @ 5:54 pm

按:这个是完整无删节的导演剪辑版,更加宅,笑话更加无聊…应要求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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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啊,就是这儿了,请定格。喏,画面正中就是区区在下我,对不起,您得凑近了看,那位扎手扎脚半空中乱扑腾不太能看得见脑袋的小人儿就是我了。您再往下边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这些是我的船员,正攀在前甲板横梁上叫唤的是厨子,抱着半截木头载浮载沉已经漂远了的是该死的鼓眼老乔,至于其他人…请容我慢慢介绍。

至于那艘断作了两截的双桅纵帆船,“雷伯亚号”,我的老朋友,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一艘船,喔,朋友,说给你听你都不敢相信,某次她和“鲸鲨灭亡者号”比赛时曾经跑出了17.3节时速,那时候我真觉得我们冲出海面飘了起来。当然,画上你是看不出她有多漂亮多优雅多迅捷的,因为所有的船帆都被卸进了船舱,前桅和后桅也拆下来绑在两边侧舷,留了首斜桅和中桅别做他用——这都多亏了鼓眼老乔的好主意,我时刻都想吐他一脸口水,当然,我更想吐他一脸口水的是自己,还有那位穿着白袍、白帽和黑斗篷的仁兄,我只希望他的兜帽掀开以后底下有脸可以接受我的唾沫。

对了,那只房间里的大象,很难不注意到是吧?它的匪号叫“直布罗陀粉碎机”(Gibraltar Crusher),“直布罗陀”当然指的是它君临的海域,“粉碎机”是因为它最大的爱好是把看上的船只用粗大的触手碾压成碎片。英法两国曾经放下芥蒂,派出各自由“英雄号”和“摄政官号”统领的海军舰队,旨在消灭这只庞然巨魔,打通直布罗陀海峡航道。舰队耀武扬威地开赴战场,结果回来的最大碎片只有餐桌见方。

三周前,我和一众老友包下了“温莎大娘”吃肉喝酒调戏女招待,为的是庆贺我的船闯过素有小萨尔加查恶名的多哈海湾,又偷偷摸摸蹭着海岸线爬过直布罗陀海峡,带回来成箱成箱的挂毯、陶器、银首饰和橄榄木,还有几名阿拉伯女奴。多谢粉碎机阻挡住咽喉水路,如今敢走水路贩运大批物资的只剩下我这样的亡命徒了,这次勾当即将为我们带来的收益足够让大家休息两年。到了码头卸货进仓库,一结束我们就急吼吼地招呼了酒肉朋友洗尘。

宴会正酣时,酒馆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位身穿白袍白帽黑斗篷的人物站在了门口,他停了一停,虽然他的脸深藏于白帽之中,但我觉得他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打量了一番,也许是我神经过敏,但我觉得那一眼直直地看穿了我这个人,不是修辞意义上的看穿,而是货真价实地看进灵魂最阴暗角落的那种看穿。喧闹众人一愣,旋即开始起哄,什么“教会的荣光半夜闪个什么劲儿啊”,什么“小伙子不如脱了袍子和姐姐乐乐”,什么“这儿都是虔诚的信徒,不虔诚的都在桌上呢”,有些更不堪入耳的话我就不重复了。

身为船头儿,我当然要比他们稳重很多,一来因为我的老妈子是个顶认真的教徒,每次我的船出海她都要在港口边祷告边拿焚香小炉挥来挥去,还在我身上抹些味道古怪的油膏,我是个孝子,虽然不喜欢这套,但好歹也是从小受了洗的,心底里对上面那位怀着不少敬意;二来虽说近些年教会威仪有所跌坠,但裁判所毕竟还在开门营业,每年都有几位不幸忤逆了教廷中人的愚男愚女白着进去,黑了出来。

我放开怀中的小玛莉和大玛莉,推开面前桌上的酒杯,高声压过众人的嬉笑叫闹道,“尊敬的先生,为了庆贺苦海余生我们在此吃喝,若是打扰了您,还请原谅。”船员和朋友见我说话的神色,也都停了疯言疯语,各自埋头应付美酒佳肴和女人了。

白衣黑斗篷的人隔了一会才开口,他的声音颇为好听,充满了刚性魅力和决断感,用的是是下惯了命令的口吻。他说,“森托罗斯船长,我有桩生意想和你谈——”我眼看著就要挣一大笔钱,然后便是两年的逍遥日子,脑子里根本没有马上接生意的念头,正在琢磨如何婉言拒绝又不至于让来人上裁判所告我不尊的当口,他继续说,“——这是一半酬金,剩下一半事后付。”

你知道拿在他手里的是什么吗?告诉你,佛罗伦萨巴尔迪银行开出的通兑汇票,巴尔迪银行光开个帐户每月管理管理就够普通百姓一大家子吃上半年,那可不是给寻常百姓存一两个金币的街角储蓄所。我眯缝了眼睛仔细端详,长年累月的海风让我看近处总朦朦胧胧的,我绕过椅子,走了三五步,这才看得清楚——汇票上一个大“C”的上面金灿灿闪着光的竟然还有一横!十万个弗罗林金币。你知道我这一趟出海挣了多少吗?连给这张票擦鞋都不够,所罗门王的船队从俄斐岛劫回来的财富也不过如此数目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我敢保证,没有人还记得要呼吸。我顾不得擦干净手上的油污和脂粉头油,也来不及找自己的剑,随手在左近餐台上抓了柄不知何人的佩枪,也没看有没有上膛,一个箭步窜上酒吧长台子,叫道,“老乔,关门!小三,小四,看好窗户!刀疤脸,瓢虫,给我把武器收上来!其他船员,把人看紧喽!”我边盯着众人,边把枪口转来转去,唯恐有人轻举妄动。我继续道,“今天来的都是朋友,不过一码归一码,保不准谁见财起意,出去找人灭了我们,所以还请你们多留一会儿,等我谈了生意再放各位出门。要是上主垂怜,让我袋袋平安,每人十块金币。”我转头对酒吧台子后面的酒保说,“每人一瓶好酒,我请客。”

几句话说完,我没等手下收全武器,挥手招呼老乔过来,把佩枪交给他,让他接替我的位置。我跳下桌子,走到白袍子面前,怒叫道,“你这条卑鄙傲慢、自命不凡、丧心病狂的疯狗,干吗在众人面前亮出汇票?这不是存心给你和我找麻烦吗?如果你还有一分一毫的心智没有失去,还烦请上帝即刻派遣一千万只乌鸦把你的恶毒灵魂带到地狱最深处去!”

白袍子隔了几分钟才说话,开口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改变,即便他被我骂得起了火,我认为他也没有表现出来,这更让我有所警觉。他说,“上帝为证,如果给您带来了任何的不便,请接受这诚挚的道歉。” 教会的人如此忍让可不寻常,我忽然醒觉,按捺住脾性,讪笑着说,“没有什么,请原谅我一时口不择言。”我怕他借题发挥,赶忙改变话题,“请问有什么是我能够效劳的呢?啊,这里人太多,说话不方便,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谈谈。”

我探身从吧台后翻出两瓶好酒,拿了两个干净杯子,招呼白袍人上楼。我们进了我习惯过夜的房间,我把梳妆台上的小玩意儿扫到旁边,又从隔壁屋子搬了把椅子进屋。两人在台子前落座,我偷了个空上下打量他,可他的袍子实在罩得严实,我啥也看不清楚。我倒了两杯酒,一杯给他——他不接,我只好搁在他面前,警觉等级再加一等,不喝酒的人都很危险——另一杯我拿在手里慢慢品尝。

我等了一会儿,憋得没办法,只好先开了口,“我是雷伯亚号的船长森托罗斯,您知道我的名字,应该也了解我的底细,您有那么大一笔钱,不知还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白袍人回答道,“听说你的船是地中海沿岸最快的一条,而你是船长中胆子最大的一位?”

你知道,听见这句话,我理当有所警觉才是,告诉你,下次如果有陌生人拿着倾国财富来找你,问你这样的问题,你应该立刻起身开门送客。可惜我没有,贪欲、自豪、骄傲、酒精让我把自己冷静的一面关进了地窖,我答道,“船快的不如我胆子大,胆子大的不如我船快,所以你说的基本没错。”

白袍子没搭理我的俏皮话,继续道,“很好,那么,有一个任务给你。听说过直布罗陀粉碎机吗?请你给它涂膏。”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不是在逗我玩吧?请您再说一遍您的愿望。”白袍子连个咯噔都不打,“请你给直布罗陀粉碎机涂膏。”我爆发出一阵狂笑,窗户玻璃被笑声震得直打颤,“给它涂膏,先别说可能不可能,倒是为啥?它难道要打扮得香喷喷的伺候男人?”——我被那可怕的意象吓得抖了抖——“还是说教皇要给它施洗?你知道它有多大吗?告诉你,据说每条腕足都至少八百英尺!”

“九百三十英尺。”他说。“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它的腕足,最短的一条,九百三十英尺。”我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发火,我也拿不准他是在消遣我还是说正经的。我走出房间,冲楼下大叫,“老乔,给我上来!”老乔是我的大副、帐房和多年伙伴,他的脑袋曾经被鲨鱼咬过一口,结果整个变了形状,右眼像火山口似的突出来,咋一看煞是吓人。老乔奔进房间,我对白袍子说,“刚才那张汇票借用一下。”白袍子不知从哪儿抽出汇票,我示意老乔接过来,说,“老乔,看看真假。”老乔从裤子上那串百宝钥匙中翻出放大镜,点亮了油灯,坐下仔细端详汇票,他先拿出镶板对比样式,再看纸张,再看墨水,再看笔迹,足有一刻钟以后才说话,“老大,我看是真的。”

我一挥手,叫他把汇票还给白袍子,老乔恋恋不舍地又拿手指蹭了蹭汇票,这才递过去。我说,“老乔,你也听听,这位先生想让我们给粉碎机涂膏。”老乔的眼睛瞬时瞪大,我很害怕他的右眼就此掉在桌上,可他的回答倒是很实际,“老大,上哪儿找这么多油膏?”你看,老乔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思路和平常人迥异,当我还在考虑能不能行的时候,他已经在想怎么干了。我正想开口,白袍人抢先说,“油膏已经准备好了,整整七千桶,足够给它涂三层膏,你拖在船后就行。”

我转过头,看着白袍人,思考着这件事情,半晌才说话,“朋友,给我一点时间,等在房间里。我和我的船员商量商量,能行我们就干,不行只好请您另选高明。”我又感觉到了白袍人的视线,我觉得皮肤火辣辣的痛,难怪他当了教士,呆在民间谁受得了他?“两个小时,”他慢慢地说,“给你两个小时。”

我掩上房门,带了老乔下楼,底下众人正喝着闷酒,眼巴巴地等着我出现。我站在楼梯口,环视一圈,大厅中贪欲之火烧得和炼狱一般旺盛。我沉声说道,“诸位,这笔钱我们雷伯亚拿的船员,连我十个人,拿一半,剩下——”我点点人头,“你们二十二人拿一半。”大厅中静得连蚂蚁爬的声音都听得见,继而欢声雷动,我不得不抓过老乔手中的枪冲天花板轰了一发。“但是,前提是,你们必须给我想出办法,因为这单生意是要给粉碎机涂膏,反正需要人手,所以你们都入伙了。”大厅中又静如坟墓,片刻后嘲弄声、笑骂声响做一片,但当他们看见我脸上毫无笑容时,渐渐地也又静下来。我继续说道,“是的,涂膏,传统的宗教礼仪,就是拿些油乎乎的东西抹遍粉碎机,别问我为什么,总之现在的问题是有人出二十万弗罗林金币给那玩意儿涂膏,能想出办法,我们就发财,想不出,咱们就接着过穷日子。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两个小时琢磨,不管谁想出来,他额外得一千金币。”

大厅中顿时像万魔殿似的热闹,三十个人聚成几小堆开始讨论,没几分钟就有人奔上来,边跑边嚷嚷,“咱们找片海围起来,在海面上倒满膏油,然后把粉碎机引进去让它打滚。”我一抬脚将他踹了回去。又有人冲过来说,“找十几二十艘船用铁链接起来,然后拿膏油灌满船舱,把船开到粉碎机面前,让它缠碎船体,这样油膏就可以涂上去了。”稍微好些,所以我只给了他一个耳光。诸如此类闹了很久,各种主意飞来飞去,可惜都算不上精彩。时间就要到两个小时,我叹口气正准备转身上楼告诉白袍子我放弃,这时老乔凑到我的耳边开始唠叨,“老大,你知道怎么抓章鱼对吧,就是拿个罐子里面装上饵料垂下去钓它。你说,咱们做个够大的罐子,粉碎机能不能上当?”我刚想抬脚,老乔接着说了下去,“刚才靠岸的时候,我看见隔壁丹麦人捕了条五百尺的蓝鲸,我算了算,把里头掏空,用架子撑起来,摆些味道大的食物在里头,粉碎机应该能钻进去,咱们把油膏装在陶罐中固定到架子上,粉碎机进去了身体一挤压,油膏不就涂上去了吗?”

我楞了一会儿,你知道,其实我根本没想到有人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计划,下来讨论只是预备碰碰运气而已,但当我真的听见一个差不离能执行的方案时,竟然有些不敢相信了。我让大厅中的人安静下来,把老乔的计划说给大家听,众人也都认为值得一试,虽然有些人出于嫉妒老乔即将多拿的一千金币而存心挑了几个刺。我转身上楼进屋,白袍人的姿势和我刚刚离开时没有肉眼能看出来的改变。我瞪了他一会儿,说,“活我接了,但是钱我要预支些,有不少物资得买。”白袍人答道,“没有问题,这十万本来就是预付。”说罢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汇票,搁在了桌上。

他站起身,开始向外走,我把钱收进怀中,跟在他身旁,我问,“你不怕我卷了钱逃跑?”他陡然立定,转过来对着我,这次我觉得我的皮肤都要被刺破了,他轻声但坚定地说,“上帝为证,这是不可以接受的。”我不太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又不敢问,只好点点头,“上帝为证,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完成任务。”到了门口,刀疤脸给我们开门,出去之后,他抬起胳膊,指着一艘拖船说,“油膏在那里,上帝保佑你成功。”

接下来的九个星期我们像地狱中的小鬼般忙碌。我去了趟佛罗伦萨,在巴尔迪把汇票兑进一个众人的托管帐户,回来后又拿了现金找丹麦人买下蓝鲸,老乔带了些人去把它掏空。老天在上,这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工作,恶臭弥漫在整个港口,许多人甚至临时搬出镇子,免得每日受到荼毒,老乔和他的手下每天都得呕吐三五趟,从第一天到完工的第七天,每天如此,根本没有吐着吐着就习惯了这回事,最后老乔整整轻了二十七磅,上帝保佑他,还好我带的不是挖肉队。

我带着船员改造船只,雷伯亚号、陶若斯号、克莱博号,这是我旗下的三艘船只,我把它们尽量改得轻便、快捷、能吃住拖力,那头蓝鲸加上七千桶油膏,还有放在鲸鱼肚子中的饵料,这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带得动。我下令把船楼统统拆平,船首的守护神雕像也卸了下来;横桁两端的张帆杆又额外加长了二十码,装上两道翼帆。我原本是船首三角帆的强烈反对者,此时也不得不妥协,把首斜桅上帆换成了毫无美感可言的三角帆,当然,与此同时,后桅也不再使用斜桁三角帆,而用了状如内裤的后桅纵帆,为了操作方便,我临时加装了驶风杆。末了,我觉得我拥有的不再是三艘商船,而是三艘战列舰。我在心中暗暗发誓,事情一旦结束,我就把这些该死的难看玩意儿统统拆除,免得被人认作品味低劣的英国佬。

出海那天,整个港口的居民都来欢送,我觉得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来庆贺终于可以摆脱恶臭。我们三艘船排成扇状,陶若斯号在左,克莱博号在右,雷伯亚号居中总控制,背后各拉出两根三寸口径的长索,长索的另外一端固定在深嵌蓝鲸背部的钩子上。蓝鲸的尾巴冲着我们,肚子里塞满了最近几天进港渔船捞来的各种死鱼,蓝鲸本身已经被几乎掏空,只剩下坚韧无比的外皮,外皮经过了硝制,我的佩剑都无法刺得比两寸更深,希望粉碎机的力量也只有佩剑的水平。搭蓝鲸内部架子用的材料是蓝鲸骨头,这东西超过了我们的预期,非常轻非常结实,七千桶香喷喷的油膏换了陶罐,均匀地挂在蓝鲸身体中。

从港口到海峡得走三天,三天里一直晴空万里,刮着宜人的风,只是阳光太过热烈,蓝鲸体内装的死鱼开始腐烂,还好我们呆在上风处拖鲸鱼,否则不需要粉碎机动手,我们早就被熏死了。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把鲸鱼拖到海峡中,按照章鱼的习性,它会直接向食物发起攻击,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这条臭不可闻的鲸鱼,我们给粉碎机留了一个入口,也就是蓝鲸大张的嘴巴,如果粉碎机还是一条正常的章鱼,那么它就会从入口进去,等它进去,我们就放开钩子,顺便把控制鲸鱼嘴的机括弹开,让嘴巴合上。如果一切按照计划来,粉碎机将膨胀身子,砰——罐子统统破碎,油膏将涂满它的全身,接下来,最好它没有力气破开蓝鲸硝制过的皮肤,一辈子被闷在里头吃臭鱼。与此同时,我们就使尽浑身解数逃跑,希望在它破壳而出的那一霎那不在它附近。简单吧?快进快出,简单极了。

我们在下午抵达海峡附近,商量之下决定先抛锚停下,等第二天早上再进海峡。那天傍晚,我们就着夕阳狂喝滥饮,一边把船上的食物一扫而光,一边尽量不去注意偶尔飘来的可怕气味。第二天清晨,又是一个好天,中等强度的西风送我们踏上旅程。我们拖着鲸鱼进了直布罗陀海峡要冲部位——粉碎机最喜欢活动的范围。不知是恐惧上帝打算赐福于它,还是鲸鱼的气味连它也受不住,总之我们在海面上走了一整天醉步也没有遇到它。到了傍晚,天色开始阴沉,气压也越来越低,风暴似乎正在累计能量。正当我开始烦恼今天晚上没有食物怎么饿着肚子睡觉的时候,只听见桅杆顶上放哨的阿三放声大叫,“有了——有了——”所有人登时警觉起来,许多只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海面。

老乔先注意到动静,然后我也看见了,陶若斯号右舷一海里左右之外,一条深褐色的巨大物体试探性地伸出海面,仿佛人类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高高举入半空,然后又是一条,又是一条。你知道,听说粉碎机的凶名,在酒馆里看别人绘声绘色地表要它如何扼杀船只是一回事,而亲眼目睹它的身姿,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哪怕它距离你还有一海里。我很想砍断绳索,升起所有风帆,随便找个方向逃命,只要能离开粉碎机就行,越远越好。我看看老乔,老乔看看我,我估计他心里也是这个念头。我吩咐阿三打出旗语,要三艘船一起左转,把屁股和臭鲸鱼对着粉碎机。

没两分钟,估计午睡刚结束的粉碎机就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老天在上,它可游得真快,第一个瞬间你看见它的触手还在一海里开外,再一个瞬间它就在伸手够蓝鲸了,我边指挥水手升帆,边拿起斧头准备在它抓住蓝鲸的时候斩断拖索。一条触手抱住了蓝鲸的腰身,接着又是一条,第三条向蓝鲸的尾巴抓过来,第四条开始向蓝鲸的嘴中探,第五条触手朝我们的方向飞来,擦过左舷,狠狠地砸在水中,溅起的水花足能到达风帆顶部,我借着夕阳目瞪口呆地望着触手,你知道那有多大吗?九百三十英尺,想象中和亲眼看见,这是彻底不同的经验。腕足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吸盘,最大的和大三角帆差不多,最小的也足够覆盖我的身体。

我不敢多看,咬紧牙关望着它的动作,我看见它的身体——不能说完全看见,因为蓝鲸的口部正好被它的身体遮住,所以应该说我觉得它的身体开始进去蓝鲸的身体时,一挥手砍断了第一根拖索,然后是第二根。我看见旁边陶若斯号也斩断了绳索,扭头去看克莱博号的时候却赫然发现一条粗大的触手正从蓝鲸的气孔中伸出来,盲目地扫向克莱博号。只一击,告诉你,只一击,克莱博号就消失了,触手一发现克莱博号的存在,就紧紧地攀了上去,飕飕飕地空中水中水中空中绕了好多转,克莱博号顿时成为了它的猎物,触手再一用力,随着木头碎裂的声音,这艘船成为了历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那种压倒性的恐惧还是让我立刻尿了裤子。幸运的是,克莱博号船员看见局势不妙,都在船只遇难前跳进海中,我和陶若斯号抛出救难索,等船员们都抓住绳子之后,没等他们爬上船,我们就开始了疯狂的逃命。那条触手在空中飞来舞去,几次险些打中我们。出去两三海里之后,我们看见背后的蓝鲸就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动来动去,机括已经如愿放下,粉碎机被困在了鲸鱼肚子中。按照它挣扎的幅度来看,我认为我们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

可是,蓝鲸的皮肤还是没有我们希望中那样坚韧,我们只逃出去七八海里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巨大的撕扯声,我明白,蓝鲸的皮肤破开了。我们两艘船借着风势拼命逃跑,被惹怒了的粉碎机开始追赶,我让阿三用旗语告诉陶若斯号,叫她和我背向逃跑。粉碎机同时只能追一艘船,我们总有一条能逃出生天,去享受那巨量的金钱。抽中坏签的是我,粉碎机认准了我追上来,或许它知道我曾经好几次在它的鼻子底下走私货物。

厄运来得飞快,那一霎那,我只感觉整艘船飞进了空中,足有三四十英尺高,没等我们落水,一条触手从水中甩出来,拦腰抱住了雷伯亚号,我开始朗诵玫瑰经,我听见身边的几位水手也都开始用不同的语言祷告。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闪电亮得炫目,亮得让我觉得黑暗仿佛是一层黑色的纸张,闪电正在扯破它,露出背后极度的光明。接着又是一道闪电,闪电不偏不倚击中抱着雷伯亚号的那条触手,触手上涂的膏油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火,烈火旋即蔓延到了雷伯亚号上,已经被粉碎了的船体立刻多处起火。我在半空中望着这一切,望着燃烧着的粉碎机,望着燃烧着的我的船,望着已经落水和将要落水的船员,望着天上不时划过的闪电,望着闪电一道又一道地击中附近最高的物体——粉碎机的身躯。

然后我也落入了水中。

粉碎机的身体被烧得滋滋作响,我不无快意地想,原来你也有这样一天。粉碎机打算收拢触手,潜入水中。这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最可怖的声音,先是微弱的哗啦哗啦声,接着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高亢,一转头,果不其然,所有海员最害怕的天象就在我的眼前——海龙卷。两条海龙卷就在我们的身旁生成,它们像跳宫廷舞蹈似的交换着位置,旋转着移近了。我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海中,头顶上像烧开水似的沸腾起来,我忍到不能再忍,才浮上水面。

海龙卷已经在几百尺开外,而粉碎机正被它们夹着飞上天空。我以为章鱼是不会叫的,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它会叫,而且叫声非常有感染力,你能体会到它不是懵懂无知的生物,而是有一定智慧的存在。它凄厉地惨叫着,燃烧着的身体噼噼啪啪地响着,向空中飞去,越来越高,终于不见踪影。海龙卷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陶若斯号在远处目睹了这一切,回来救了我们上船。奇迹般的,没有任何人丧命。抵达港口之后,我们把经过讲给大家听,却没有人相信,直到人们发现直布罗陀海峡没有了以往的霸主,这才接受了我们的故事。对大海有所依赖的国家都把我们当作了英雄,英国甚至为我授了勋爵。白袍人依约把剩下的一半钱转入了我的帐户,他没有亲自出现。

我和我的船员,还有参与者们都成为了富豪,有些人过着美满的生活,有些人很快沉沦,这些都很正常。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却经常想起当时的事情,粉碎机之死中有太多的谜团需要解答,而对它进行太多的思考总让我觉得非常危险,唯恐捅破什么巨大的秘密,比方说,白袍人为何一直不肯露出面目,闪电来的为何那么及时,究竟为何要给粉碎机涂膏,那两条海龙卷为何那么像东方的某种用具,等等等等。我不愿思考,却又忍不住思考,而无论怎么思考,我都不敢得出结论,因为真相往往过于骇人,以至于令人难以接受。

March 27, 2008

revelation, baby, Revelation!

Filed under: 白日梦 — admin @ 10:15 am

It occurred to me one dulcet March afternoon in the way like sunshine break into church window and hit on blues brothers’ face that WHAT THE FUCK I AM DOING TO MY VERY OWN LIFE? Wasting every recherché moments on frivolous matters is unmitigatedly crime toward myself; and yet I didn’t try to prevent it from happening since the beginning to the middle of it and till today. How ridiculous it is, how preposterous it is, and how grotesque it is!

So, hereby I declare with my soul that I WILL TRY ALL MY BEING TO IMPLEMENT SOMETHING DIFFERENT…

Here I am, WORLD, I am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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